美国史通常由总统、法案和战争写成,布·斯里尼瓦桑偏不。他从马萨诸塞州新贝德福德的码头起步,跟着捕鲸船、棉桃、煤油灯和铁路股票一路走,把四百年写成一部创业者的账本。《美国四百年》讲发明,讲垄断,也讲失败:每一次替代背后,都有人被留在岸上。
1861年,内战第一年。新贝德福德的港口停着二十来艘捕鲸船,数千人来送别。这些船不是去捕鲸的。船主已经把船卖给了美国海军,联邦军队按每吨10美元的废料价格收购。船被涂装成军舰的样子,装上花岗岩、卵石和石头墙的碎块,驶往佐治亚州的萨凡纳港,沉在浅水港里,把南部的一个重要港口堵死。《纽约时报》在“巨石战舰”的头版标题下写道,这支来自重要捕鱼行业的船队,肩负着给叛军带去“恐怖和沮丧”的使命。
一个产业的句号,被凿进了另一场战争的开头。斯里尼瓦桑写到这一幕时,语气很平:捕鲸业最后的衰落,开始于1859年宾夕法尼亚州的一个发现。在那个时代,整船身强体健、吃苦耐劳的汉子与巨大的海洋生物搏斗,为的是获取它们身上的经济价值——主要是用于夜间照明的清洁燃料。现在,这种船几乎已经没有任何价值。
每一代人,只解决自己那张最贵的账单
合上书能带走的一副眼镜,是把美国史看成一串不断移动的瓶颈。每个时代都有一样东西贵得离谱,谁把这样东西的成本砍下一个量级,谁就拿到下一张入场券。
最早的瓶颈是劳力和土地,于是烟草和棉花登上舞台。布匹的生产过程涉及大量简单而劳动密集的步骤,这使它非常适合机械化;棉布的成本,就是所有人力投入的简单反映,因此它昂贵而难以普及。而机械化卡在动力上:数个世纪以来,风车和水车借自然的力,但没有风的日子和干旱季节会让生产停摆,作坊只能建在合适的地方,设备庞大,能提供的动力有限。瓦特在格拉斯哥大学当仪器制造师,痴迷于找出传统加热制汽法中的能量损耗,他设计了一个单独的蒸汽气缸,让蒸汽压力按需释放。**动力一旦能按需,选址就自由了。**
接着是位移。菲奇的实验船在特拉华河上下游之间穿梭,让旁边帆船上的水手和桨手目瞪口呆——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实现“随需推进”。在此之前,逆流而上要靠长杆撑河床、纤夫拉船;从纽约到奥尔巴尼逆流而上150英里水路,乘帆船需要长达7天。蒸汽船把这段路变成可计算的成本之后,下一个瓶颈立刻浮出水面:阿巴拉契亚山脉斜贯东部大多数早期殖民地,山脉以西人迹罕至,把货物从匹兹堡运到新奥尔良,比运到同在一州的费城成本还要低。华盛顿在俄亥俄谷地买下数万英亩地产做投机生意,1785年,他计划建一条连接波托马克河与俄亥俄河水系的运河。一个将军退休后的财务问题,牵出的是国家的地理缝合线。
然后是运河,再然后是铁路。斯里尼瓦桑给运河的判词很短:既至关重要,又只盛行一时,支配地位持续了不到一代人。铁路从煤矿泥泞的土路开始,为了省力铺木轨,木轨上固定一层铁皮,最后诞生了能推动自己前行的蒸汽机车,以将近30英里的时速行驶在英国农村——在此之前,人类在陆地上能达到的最快速度,是一匹优秀赛马驰骋的速度。而在美国,铁路的意义更重:运输系统本身成了这个国家的第一大产业。后来的目录还会一章一章往下排:电报、黄金、石油、钢铁、照明、零售、托拉斯、汽车、无线电、私酒、银行、电影、飞行、郊区化、电视、公路、计算机、初创企业、金融、运动鞋、因特网、手机。读那篇《919册之后,世界换了一副眼镜》时,你会认出同一种“换眼镜”的瞬间:不是世界变了,是衡量世界的单位变了。
先是臭的,后来是亮的
宾夕法尼亚西部的石油,最初被当成一种躲不开的麻烦。斯里尼瓦桑写它的第一段商业史,几乎像一则笑话:
淘金热始于单次的重要发现,石油热则是几十次实验的产物。最后的实验活动主要在宾夕法尼亚西部的一个地区,那里的石油储量极为丰富,几乎能从地面或河底渗出来。人们最初看到这种东西的时候,将它视为一种躲不开的,臭不可闻的讨厌东西。值得一提的是,这种东西曾给创业人士塞缪尔·基尔(Samuel Kier)造成很大困扰。他起初冒险钻探咸水以制盐,结果钻出来很多这种毫无用处的石油。后来听说当地印第安人部落崇拜它的治疗效果,基尔开始以每小瓶50美分的价格向他们出售石油。他精明地将这种油说成是“基尔的石油,具有神奇疗效的知名产品”。其他人,例如三十几岁的达特茅斯学院毕业生乔治·比斯尔(George Bissell),意识到这种地表油脂的易燃性中蕴藏的潜力,组建了宾夕法尼亚石油公司,着手大规模开采石油。
这段字里藏着两个动作。先有人把麻烦命名成商品;再有人把商品变成基础设施。基尔卖的是“神奇疗效”,比斯尔卖的是“易燃性”。同一种黑色液体,在两句话里成了两种东西。到1859年,美国市场上卖出了超过200万个煤油灯,鲸油照明的时代正式结账。至于那些守着煤油灯读书的夜晚后来怎样,站内那篇《煤油灯灭了,他捧着书走到月光下》写的正是灯灭之后的事。
十四年的赌桌,和赌桌外的人
在斯里尼瓦桑笔下,制度是杠杆。纽约州议会曾向菲奇承诺:如果他能造出可长途航行、商业上可行的蒸汽船,就授予他为期十四年在纽约州垄断运营蒸汽船的特许权。这纸承诺引来了民间资本,也让失败变得不可挽回。菲奇卡在两个相互关联的问题上——动力和重量。干松木燃料的重量足以影响速度,使大多数情况下的货物运输不可行;公共马车即使在颠簸的路上,也能以较低的价格沿岸运载乘客。没有商业可行性,就没有资金继续改进模型;为了筹钱,他失去了自己的股份。纽约州撤回了垄断经营权,理由是菲奇“在十年多的期限内,没有尝试执行任何使他获得独占权的计划”。1798年,在挫折产生的深深失望中,菲奇自杀了。
同一条河上,州议会转身去找罗伯特·R.利文斯通——纽约名门出身,在起草《独立宣言》的过程中发挥过重要作用。资源流向从来不只看才华,还看谁接得住下一次下注。特许权既是奖励,也是期限,它给创新装了一个倒计时器。
赌桌之外还有账本的另一面。差不多同一时期,股票市场里的交易员成了时代的公认代表。正是在这个纸质的圣殿里,最优秀的经营者比如杰伊·古尔德,不离开曼哈顿岛就可以控股千里之外成千上万人辛辛苦苦建设起来的企业。马克·吐温用《镀金时代》给那个年代贴了标签,书里的塞勒斯上校口才极好,把郝金斯一家拖进一个又一个“稳赚不赔”的投机:垄断当地奴隶买卖、制造永动机、一片毫无价值的土地。而第一批记叙美国劳工运动兴起的理查德·西奥多·伊利说了一句不客气的话:绝大多数体力劳动者往往一生都在从事繁重的体力活儿;把“改善生活的唯一方式是摆脱劳动阶层”当成励志,等于贬低了普通劳动者的尊严。繁荣的账本和债务的账本是同一本账的两面,这也是《国家为什么会破产》愿意接着往下算的地方。
今晚,只做两个动作
动作一:找出你今天最贵的那张账单。拿一张纸,写下过去一周里消耗你最多时间或最多钱的一件事,然后在旁边补两个字——动力,还是位移?燃料,还是轨道?斯里尼瓦桑整本书都在做这件事:先认出瓶颈,再谈勤奋。要改的常常不是努力程度,是账单位置。
动作二:学基尔,给一样“麻烦”重新命名。挑一件你一直当成麻烦扔掉的东西——一段卡住的流程、一个总出错的环节、一个没人愿意接的杂活——写一句话:它对谁可能有用,值多少。基尔那句“每小瓶50美分”是商业史的开端;你那句话不必高明,只要具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