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地球人钻进一台按外星图纸造出的十二面体,坠入一条黑暗隧道。回到地面时,他们记得自己走了整整一天;控制室里的人看了看表,说你们下去二十分钟。卡尔·萨根把最硬的物理和最软的心事,塞进了同一个下午。

日本技术人员向他们敬礼,项目人员蜂拥冲上来。提毗悄声对艾莉说:“我看每个人穿的衣服都跟昨天一模一样。彼得·瓦莱里安还打着那条糟心的黄领带。”

艾莉问:今天是几号。

“你想问什么?”瓦莱里安说,“就是今天啊。1999年12月31号,周五,新年夜。为什么问这个?艾莉,你还好吗?”

她看着自己的表,清楚他们已经翻进了2000年。而控制室坚持:本泽尔开始旋转,气闸打开,二十分钟。更麻烦的是她抱出来的那只盒子——几十段录像,全白了。维戈给了一个冷静到近乎残忍的解释:本泽尔上积累着一个强电场,而它在不断移动;一个时变电场会形成磁场。他们就这样擦掉了磁带。

人类史上最重要的一次旅行,唯一的物证是五个人的记忆。这就是《接触》。

131朵朝天的怪花,和一屋子白噪音

新墨西哥的戈壁滩上,131台射电望远镜均匀地散落着,长宽达数十公里,原文写它们“乍看起来就像一朵朵朝着天空绽放的怪花”。

艾莉·艾罗维是这儿的主任。三十多岁,黑发在颈后由一个乌龟形的发卡松松地收拢,右手一枚桃红色宝石的戒指,那块宝石“无疑是次品”。她走进房间,墙上裱着卡夫卡的一句格言:塞壬还有比歌声更为可怕的武器,这就是她们的沉默……就算能够逃过她们的歌声,但绝对逃不过她们的沉默。

这句格言是她的岗位说明书。人类研究射电天文学几十年,从来没有真正接收过来自太空深处的非自然信号——那种经过人工处理、带有目的性的东西。假警报倒是不少:类星体和脉冲星因为信号规律,一度被当成其他文明的导航信标,引起过轰动,最后都还给了自然。

对射电望远镜而言,天空始终漆黑一片。她每天听的,是白噪音。这种等待的质地,比绝望更像绝望——《那个在深夜拉开窗帘的孩子,看见了虚无》里写过同一件事:真正压垮人的不是巨响,是长时间的、礼貌的、什么都没有发生。

骨牌第一张:如果那串质数真是他们发的

然后,织女星方向来了一串质数。

质数是宇宙里最像“人工”的东西:它只服从数学,不服从任何自然过程。萨根从这里开始推骨牌,推得比光还快。

第一张砸下来的是螺旋桨声。记者们乘固定翼,坐直升机,在望远镜阵列上方低空盘旋,“给观察活动带来了强烈的无线电干扰”。有人跟踪晚上回汽车旅馆下榻的华盛顿官员;更有进取心的试着闯进天文台,动用了沙滩车、摩托车,甚至马匹。艾莉不得不开始关心,那道原本用来防尘暴的栅栏是不是够牢靠。

第二张是钱。第一份总预算出炉时,“就连航天工业的巨头们也吃了一惊”。后来的一些年份里,它高达每年五千亿美元,相当于全球总军事预算——包括核武器和常规武器——的三分之一。为了造那台机器,人们投入数万亿美元。

第三张是解释权。宗教界来信是警告,民众的狂热是神迹的联想,而一些位高权重者嗅到的是另一种气味:来自外太空的威胁,给了高科技产业无限的发展机遇。必须要有防御系统,还要有极其强大的监视雷达。至于“他们算什么生命”,这个更根本的问题,得去《我是谁:闻所未闻的生命故事》那一侧找答案——同一个问题,只是把镜头从织女星拉回了地球。

艾莉在这一片喧哗里注意到一个安静的统计数字:各个国家的大型军事机构加起来近两百家,世界上差不多一半的科学家受雇于它们。

维戈,那位总在苏联政府底线附近试探的物理学家,把这件事总结得比谁都准:“我倒是觉得真正的问题是政治局里到底有没有智慧生命。”

床上躺的是她的妈妈,不是织女一

推到这儿,我得把镜头从银河拽回来。整本书最锋利的一段,不在隧道里,在一封信里。

她妈妈中风了。项目组的信使带来约翰·斯托顿写的一封信,开头连句客套话也没有。信里说,自从收到织女星信号以后,她几年都没去看妈妈,这让她伤透了心;老人在那家养老院里一直跟人讲,女儿“快了”,就快来了。信里还有一句:“你现在可能是个大人物了,你的3D图在世界各地都能买到,还和政客们谈笑风生,但作为一个人,你从进了高中,就从来没有成长……”

信封里夹着一张硬板纸。是一张半3D照片,由老2D照片经过计算机延伸算法处理以后转制而来。

艾莉的眼睛红了。她想把信和信封揉成一团,却发现里面夹了张硬板纸。那张半3D图,由老2D照片经过计算机延伸算法处理以后转制而来。看到隐藏在照片边缘和角落之外的东西,会让人产生淡淡的满足感。艾莉以前从没见过这张照片。照片里她的妈妈年轻漂亮,笑容灿烂,手轻轻地搭在爸爸肩头。而爸爸好像一整天没剃过胡子了。毫无疑问,他们当时十分开心。痛苦、内疚、对斯托顿的愤怒,还有一些自怜同时涌上艾莉心头。她告诉自己,她再也见不到照片上的这两个快乐的人了。妈妈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她的神情出奇地平静,既看不到高兴的迹象,也找不出抱憾的痕迹,只是像在……等待。除了眼皮偶尔颤动一下,她没有其他动作。艾莉不知道妈妈能不能听见,或者理解自己说的话。她下意识思考起该怎么和妈妈对话:也许眨一下眼睛,表示同意,眨两下眼睛,表示不同意。或者,她可以把脑电图仪和妈妈能看到的阴极射线管联系起来,教她怎么调制贝塔波。可躺在床上的是她的妈妈,不是织女一,她需要的也不是解密算法,而是感情。

我最服气的是那个停顿。一个能把星际电波拆成质数和光栅阵列的人,面对一张病床,第一反应仍然是调试设备——设计一套眨眼协议,写一个贝塔波的调制方案。这不是讽刺,这是一个人在极度恐惧时唯一会做的事:用最熟练的手艺,去够一个够不着的东西。理性在城门口列队,情感已经从另一侧翻墙进来了,《柏拉图恨透了诗,因为他看见情感正从城门攻入灵魂》讲的就是这场没有胜负的攻城战。而顺着这条线索再走一站,是《存在主义心理治疗》——死亡、孤独、自由、无意义,四张椅子摆在诊室的灯下,等人坐进去。

她做的那个动作,只花了几个钟头

艾莉后来的动作非常小。她没有开发布会,没有写论文,没有编算法。原文只用了半句话:“牵着妈妈的手,艾莉絮絮叨叨地讲了好几个钟头。”

她讲妈妈和爸爸的过去,讲自己的童年,讲小时候在刚刚洗好、被微风拂动的床单间蹒跚学步。她讲约翰·斯托顿。她不住地道歉,还哭了一阵子。妈妈的头发有些凌乱,她找来梳子。

所以我给的动作也只有两个,今晚就能做完。

  • 挑一个人,打一个不解决问题的电话。不讲道理,不给方案,只讲一件具体的事——某年夏天洗好的床单,某个下午三点二十的钟,某条糟心的黄领带。
  • 如果那个人已经听不见了,就把这件事写下来,写在一张纸上,夹进书里。萨根把这本书献给了女儿亚历珊德拉,那年她千禧年恰逢豆蔻年华。他写下的愿望是:愿我们留给你的世界,比我们的更美好。

至于那盒空白的录像带——它其实没毁掉什么。五个人记得,这就是唯一的证据。有些东西本来也只能这样传递:从一个人的手上,到另一个人的手上,中间不经过任何磁场。


如果这五分钟让你对自己更满意了一点点,哪怕只是想起了一条很久没打的电话,导游的工作就到此为止。别急着收藏,也别急着做笔记——放下这篇文章,去读属于你的那本原著。隧道很窄,将将能容下这台机器;书页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