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 年,一份文件要用十年时间让人“看见大脑的思考过程”。三十多年过去,我们看到过脑区亮起,却没人看见过一个想法。德国哲学家马库斯·加布里尔把这场盛大的承诺拆开给你看,顺手递来一把小刀:分清“必要条件”和“充分条件”。

1990 年 7 月 17 日,时任美国总统乔治·H.W.布什正式宣布“脑科学十年计划”。他的结束语相当有仪式感:“因此,现在,我,乔治·布什,美利坚合众国的总统,就此宣布,自1990年1月1日起正式实施脑科学十年计划。我会号召美国所有官员和人民通过适当的方案、仪式和活动来推进这一计划。”十年后,在北莱茵—威斯特伐利亚州州长沃尔夫冈·克莱门特的支持下,波恩大学又发起了一个“人类大脑十年计划”。

麻烦出在后一份文件的新闻稿第一句上:“就在十年前,人们还认为能看见大脑的思考过程纯属臆想。”加布里尔在这句话前停下来,把它翻过来看。他的判断是:如果仔细审视就会发现,这个断言令人震惊,因为认为人们能看见思考过程这种想法是非常荒谬的。思考的过程是不可见的,人们最多能看到大脑被激活的区域,或者大脑被激活的影像——而那些区域,充其量是被当作思考的必要前提。

注意“必要前提”这四个字。整本《我非我脑》最锋利的一刀,就藏在这里。

没有大脑就没有你,但这不等于你就是大脑

加布里尔是波恩大学的哲学教授,站的是新实在论和新存在主义的立场。他要驳斥的东西有一个名字:神经中心主义。荷兰脑科学专家迪克·斯瓦伯在《我即我脑》的导言开头写得很直白:“我们所思考的一切,所做的和没有做的一切,都是由大脑决定的……我们就是自己的大脑。”加布里尔并不否认前半句的朴素事实——没有健康的大脑,我们不可能存在,不会思考,不会有意识。他否认的是那个“就是”。

他给出的工具极朴素,是个厨房场景。要把果酱抹到贝果面包上,你必须拥有贝果面包和果酱,但这远远不够。果酱在冰箱里,贝果面包却在中国,你抹不成。为了让这件事发生,你、果酱、贝果面包和黄油必须同在一处。

拥有大脑,是“你在思考”的必要条件。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这个区分听起来像小学逻辑,但它是拆掉一整座神经科学帝国的撬棍。弗朗西斯·克里克和克里斯托弗·科赫曾提出假说,说人类精神是“神经元在40赫兹范围内的同步放电”;后来他们对这个假设做了限定。这类说法之所以能流行,是因为它把“必要的物质基础”悄悄换成了“全部的解释”。

而这套换算往往不是在实验室完成的。加布里尔提醒读者,在“精神在自然世界中的位置”这个形而上学难题形成的过程中,人们常常忽略一个政治背景:1989 年美国国会决定开展为期十年的脑科学研究计划。资源流向哪里,解释权就跟着流向哪里。这不是阴谋,是常识。

音乐理论在巴赫面前必须闭嘴

最有意思的是,划出这条界线的不是哲学家,是一群神经科学家自己。那篇发表在德语科普期刊《大脑和精神》上的论文《宣言:11个主流神经科学家论大脑研究的现在和未来》,结尾写下了一段近乎自我节制的话:

即使有一天我们最终用神经过程解释了人类同理心、爱之秘密、道德责任等现象,但“内在视角”的独特性仍然是无法用神经过程来解释的。即使我们准确理解了巴赫是如何进行创作的,他的赋格曲也不会失去魅力。大脑研究必须清晰地区分它能解释什么,不能解释什么,就像音乐理论可以谈论许多有关巴赫赋格曲的内容,然而要解释赋格曲独一无二的美时,音乐理论就必须保持沉默。

“必须保持沉默”五个字,比任何反击都体面。二十年的两个十年计划过去了,《南德意志报》给出的结论也很短:“人类仍是不可解读的。”

加布里尔在这里没有欢呼。他引了里尔克《豹》里的句子——“它觉得好像有千条栏杆,而千条栏杆后面没有世界。”这是他对神经中心主义的判词:不是世界不存在,是那套语言把自己围进了栏杆里,然后宣布栏杆外什么都没有。

他反过来说:我们并没有被困在大脑里。我们能够通过我们的精神能力来理解作为自在之物的现实。他甚至追问了一句很朴素的话——为什么“伦敦在下雨”这个想法就不应该属于现实呢?如果你对这种“想法本身也是现实的一部分”的说法有兴趣,站内那篇《写作不是装饰,是切开现实的刀》,是从另一个方向切同一块肉。

树不会因你的误会而改变,人会

书里有个特别轻的比喻,值得停一秒。你确实不知道什么是树,但你知道榆树是一种树;不做点研究,你分不清中国安徽榆树和日本日光榆树。现在你在某处看见一棵树,对自己或别人说,这是日光榆树。它可能连榆树都不是。但无论你相信它是什么树,那棵树还是那棵树。你哪怕坚信它是安徽榆树,你的意念也不能把它变成一棵安徽榆树。

然后加布里尔把刀口转回来:人不是树。人类精神能够依据其对自身的信念——包括错误的信念——而发生改变,这一点正是人类精神的本质所在。如果我错误地相信我是伟大的舞蹈家,并且无论经历什么都要依此幻觉生活,那么这就会改变我作为一个行为主体的状态。这种改变不需要任何人批准,它当场生效。

所以他把精神描述成一种持续制图的活动:人类精神绘制关于自身的观念图像,于是产生了各种精神现实。这个过程有历史开放结构,神经生物学只能解释它的部分必要条件。黑格尔那句话被他请出来站台:“精神就是它自身的产物;它就是制造自己、理解自己的活动。”节选里还提到,马克思确信他那个年代的人类已经建构了错误的意识形态式自我图像,这种图像必须被打破——这条线一路延伸到政治实践里,是另一本书的事:《毛泽东选集》。

把责任交给“幕后机制”,是一种宽慰人心的幻想

到这里,这本书真正的赌注才亮出来:自由。

加布里尔列出了那种流行的说法——爱可以被定义为一种特殊的“神经鸡尾酒”,社交行为可以被还原为史前祖先在演化中形成的行为模式,而这种模式今天被固化为某种神经化学反应。他的评价只有一句:这些解释都是宽慰人心的幻想,因为它们将责任推给一个在幕后操控我们人生的、本身无责任的非心理学机制。

“宽慰人心”四个字用得很冷。他承认自由是沉重的,认识到他人有自由,同样沉重。如果可以不决策,如果生活能像一部宁静而美好的电影在脑海里播放,那该多好。接着他引了美国哲学家斯坦利·卡维尔的话:“没有什么比想要否认人性更具人性的事情了。”这句几乎是整本书的情绪底色——那种想把一切交出去的冲动,本身就是人的证据。顺着这条线往下想,关于责任如何被交出、又如何被追讨,《现代思想中的恶》是很好的一站。

他不打算让步的地方在于:人类自由根植于这样一个事实——我们是精神性生物,我们的行为不能完全用自然科学模型来理解,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理由不只是“大脑太复杂”,而是人类精神是一个能够不断创造自我理解的开放过程。开放的意思是,它还没有写完,也轮不到别人替它写完。

今晚,删掉一句“我就是这样的人”

这本书没有给你任何宏大方案。它给的是一个动作,小到今晚就能做完。

找一张纸,写下你今天做过的一个决定——不必是大事,比如你为什么没回那条消息,为什么绕开了某个人。然后做一件事:把所有“我天生就这样”“我性格如此”“我大脑就是这么长的”这类句子划掉,只留下“我选了”。看看剩下的句子读起来是什么感觉。加布里尔说的“我们存在于对自我的反思过程之中”,落到地上大概就是这个动作的形状。

第二个动作更轻:回想你最近一次用科学名词替自己开脱的时刻,把那句话原样复述一遍,然后加一句——“这是一个解释,不是一个判决。”

如果这五分钟让你对自己更满意了一点,哪怕只是产生了一丝会意,那么站在宝库门口吆喝的这份差事就算干完了。现在可以放下这篇文章了。栏杆外面有没有世界,得你自己走过去看——去读属于你的那本《我非我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