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三点入睡,午饭前一个钟头起床,先连抽三五支烟,再用烫热的水洗脸,喝一杯浓咖啡,然后整个下午扑在桌面上头也不抬。这是路遥的作息表。他把自述《早晨从中午开始》放在同名随笔集的第一篇,二十二篇随笔和访谈收在一起,谈创作,也谈父亲、儿子和那些没能睡好的夜。

先别急着把它当成一份励志材料。它更像一个人的工时记录:几点睡,几支烟,哪一段最难熬。路遥自己在开头就承认,这习惯不好,改过,没改成,于是“索性也就听之任之”。

“一杯浓咖啡,证明自己同别人一样拥有一个真正的早晨”

他在《早晨从中午开始》里写,自己的创作生活中几乎没有真正的早晨。天亮以后才睡觉的现象时有发生。醒来之后,午饭前那一小时非常忙乱:先抽烟,一支接一支,一直抽到口腔舌头发苦发麻,尝不出烟味;思考紧张时顾不上抽,手里也要有一支燃烧的烟卷。然后是热水洗脸,一杯浓咖啡。他给这个动作写了一句很轻、也很重的话——“证明自己同别人一样拥有一个真正的早晨”。

通常情况下,我都是在凌晨两点到三点入睡,有时甚至延伸到四点五点。天亮以后才睡觉的现象也时有发生。
午饭前一个钟头起床,于是,早晨才算开始了。
午饭前这一小时非常忙乱。首先要接连抽三五支香烟。我工作时一天抽两包烟,直抽得口腔舌头发苦发麻,根本感觉不来烟味如何。有时思考或写作特别紧张之际,即使顾不上抽,手里也要有一支燃烧的烟卷。因此,睡眠之后的几支烟简直是一种神仙般的享受。
用烫热的水好好洗洗脸,紧接着喝一杯浓咖啡,证明自己同别人一样拥有一个真正的早晨。这时,才彻底醒过来了。

这段里没有一个字谈抱负。谈的是舌头、脸颊、烟灰和咖啡。他写午饭后立刻扑到桌面,除过上厕所几乎不抬头;写晚饭后那一两个小时是“一天中最为安逸的一刻”,看中央电视台半小时新闻联播,读当天的主要报纸,这时也不拒绝来访。他还写到一个荒诞的念头:日上中天的时候,十一亿公民在同一时间进入梦乡。

夜晚人们又一次入睡,他的思绪又一次活跃起来。如果下午没完成当天的任务,就重新伏案直到完成;然后阅读,交叉读多种书,或者详细考虑明天的工作,随手在纸上和各式专门的笔记本上记下要点,以备日后进一步深思。这不是文人的浪漫,是一个人在用肉身跟纸张对峙,一寸一寸地换。

“我生下来就是大人”

要理解这种对峙从哪来,得看他给自己写的小传。1949年12月3日,他生于陕北山区一个贫困的农民家庭。兄妹八人,他是老大,因为穷,后来过继给伯父。生父母、伯父母都没有文化,是地地道道的陕北农民,那时连饭也吃不饱。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从那个刮着西北风的黄土高坡上爬出来的。

十七岁之前没有出过县境。农村长大,读完小学,到县城读完高小和初中,中学毕业后返乡劳动,教过农村小学,在县城做过各式各样的临时性工作。1973年进入延安大学中文系,1976年毕业后来到省城的文学团体,1982年成为专业作家。他把这段路总结为“从农村到城市的这样一个漫长而复杂的过程”。

他说自己有一种感觉:“我生下来就是大人。”严酷的生存环境让他的童年用成人的眼光去看世界。他还说,十几岁就开始教育父母,因为自己有文化。这话听着冒犯,但在那个家里,它可能就是实情。

这段经历后来长成了他反复书写的“城乡交叉地带”。他在自传里写,城市生活对农村生活的冲击,农村生活对城市生活的影响,现代生活方式和古老生活方式的冲突,文明与落后,新的思想意识和传统观念的冲突,构成了当代生活极其重要的内容,是“立体交叉桥上的立体交叉桥”。他还打了个比喻:假如黄河和长江交汇在一起奔流,那会是一条既非黄河也非长江的新的、更加宽阔而汹涌的江河。

写完这个比喻,他立刻缩回去了:“面对澎湃的新生活的激流,我常常像一个无知而好奇的孩子。我曾怀着胆怯的心情,在它回旋的浅水湾里拍溅起几朵水花,而还未敢涉足于它那奔腾的波山浪谷之中……”一个能把整条江河画在纸上的人,说自己还站在浅水湾。这种自觉的不足,比任何豪言都可信。

用塑料花朵装扮园地,比一无所有更糟糕

《出自内心的真诚》里,他把标准定得很死。他说作品凭什么打动别人的心灵,最重要的是作家对生活、对艺术、对读者抱有真诚的态度,否则“任何花言巧语和花样翻新都是枉费心机”。接着是一句近乎凶狠的判断:作品中任何虚假的声音,读者的耳朵都能听得见;无病的呻吟骗不来眼泪,只能换取讽刺的微笑;而用塑料花朵装扮贫乏的园地以显示自己的繁荣,这比一无所有更为糟糕。

“塑料花朵”这个意象值得停一下。它说的不是能力不足,是明知假而为之。深夜伏案的人迟早会撞见的那种自我怀疑,另一篇站内解读里写过——那个在深夜拉开窗帘的孩子,看见了虚无。路遥给出的对策并不高明,甚至笨拙:不丧失一个普通人的感觉,这样所说出的一切才能引起无数心灵的共鸣。

在茅盾文学奖的获奖辞《生活的大树万古长青》里,他写得更坦白。获奖并不意味着一部作品完全成功,因为作家的劳动成果不仅要接受现实眼光的评估,还要经受历史眼光的审视。他承认当时的困难在于某些甚至完全对立的艺术观点同时向他提出责难,不得不在夹缝中艰苦地行走,“在千百种要战胜的困难中,首先得战胜自己”。他也承认专门艺术批评的伟大力量,但“我更尊重读者的审判”。

然后是那句容易被忽略的话:《平凡的世界》对他来说已经成为过去,六年创作所付出的劳动,和书中那些劳动者创造生活所付出的艰辛相比,不值一提。获奖辞的末尾,他没有感谢文学史,他感谢的是《花城》文学杂志社及谢望新,《黄河》文学杂志社及珊泉,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文艺部及叶咏梅,中国文联出版公司及本书的责任编辑李金玉。名字一个不少。他把功劳推给劳动者和编辑,自己往后退了一步。同样是把普通人的劳动当作尺子,《田老师打工记》是同一条路上的另一个站点。

咬咬牙,用稿费买了一台钢琴

最有体温的段落,不在创作谈里,在答《家庭教育》记者问。他谈女儿,那年读小学六年级,性格比较内向,“也许在遗传基因上像我的多”。他说想尊重孩子,这是最重要的,在这个前提下身体第一,不要给孩子压力太重。未来不是靠父母设计好的,路要靠自己走,女儿以后如果自己选择当工人,这也很好。

接着是具体到不能再具体的事。女儿喜欢弹钢琴,他“咬咬牙用稿费给她买了一台钢琴”,并不一定要她成为钢琴家和音乐家,只是认为有音乐修养对提高孩子的总体素质大有好处。后来女儿喜欢上绘画,就请了一位老师教她,同样并不一定要成为画家,而是使她的童年愉快些,幸福些。他自评:“我可以说是个慈父,或者从理论上讲有些‘奴隶式父亲’的味道。这大概与我艰难的童年有关,我有一种补偿心理。”

他还说,世界上没有什么十全十美的职业,各有各的烦恼,如果去干听起来很好的职业而自己又力不从心,这才是最痛苦的事,对自己对社会都没有好处。“人尽其用这就够了。”一个凌晨三点还在改稿的人,对女儿的要求是身体第一、愉快些、人尽其用。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才看得出他到底在护着什么。

他也谈理想,说得很朴素:“理想就是明天。如果一个人没有明天,他的生活在我看来已经就没有了意义。”又说理想不能纯粹局限于个人琐碎的欲望,意味着要做出某种牺牲和奉献。这些话如果出现在口号里,会让人起鸡皮疙瘩;出现在一个刚给女儿买完钢琴的父亲嘴里,就只是他自己的一天。


今晚可以做的两件小事

  • 睡前十分钟,像他在那些深夜里做的那样,随手在纸上记下明天要做的两三件事的要点。不必写完整,不必有条理,写下来就行,让脑子先从纸上过一遍。
  • 明天午饭前那一小时,用烫热的水好好洗把脸,喝一杯浓咖啡。别说自己在工作,就当是“证明自己同别人一样拥有一个真正的早晨”。

这本书叫《早晨从中午开始》。它不是成功学,里面没有诀窍,只有一个陕北人把作息熬坏、把烟抽到舌头发麻、把功劳推给劳动者、把稿费换成一台钢琴的记录。如果还想找同类的心跳,《静候葡萄成熟时》可以接着读。

这五分钟如果让你对自己稍微满意了一点,哪怕只是想起自己也曾有过一个从中午开始的早晨,导游的活儿就算干完了。现在把文章放下吧,去读属于你的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