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他第一次去中国,是去讲全球金融市场的。几十年后,他把过去五百年里十一个主要国家的兴衰排成一张仪表盘,用来给自己的押注定价。这本书不预测未来,它把历史当成一台可以拆开看的机器。

“历史押着同样的韵脚”,他把这句话做成了模型

达利欧的身份不是历史学家,是全球宏观投资者。他自己交代得很清楚:作为全球宏观经济投资者,他的工作是“充分理解世界的运行方式,以便成功地在这方面押注”。这句话很冷,却解释了这本书为什么长得不像史书——它更像一张仪表盘。

他把三组样本摆在一起:过去500年的11个主要国家、过去100年的20个最重要的国家,以及中国过去1400年的主要朝代。然后从里面提取出反复点亮的“8种实力”——竞争力、教育、创新与技术、经济产出、世界贸易份额、军事实力、金融中心地位、储备货币。一个帝国的崛起,是这些指针依次亮起;衰落,是它们依次熄灭,中间往往隔着几十年的延迟。他最常举的例子是大英帝国:人口只占全世界的2.5%,却创造了全世界总收入的20%以上,控制着世界上20%以上的陆地和25%以上的人口。

更狠的是他给“内部秩序”划出的6个阶段。那不是道德判断,是位置坐标。他判断美国正处在第五阶段——在财务状况不佳、冲突不断激化的同时,主要国家仍然拥有其他强大实力(如技术和军事),但这些实力正被相对削弱。这话读起来像天气预报,但它出自一个把国家当成资产负债表来读的人。这就是《原则》真正想干的事:不是给你答案,是给你一台能自己转起来的机器。

他也先给自己划了边界:“我并不认为自己是这些案例的历史专家,这些案例只占所有案例的一小部分。”一个敢把五百年塞进模型的人先承认自己可能错,反而让人愿意跟着走。

我认识到历史就像一台由因果关系驱动的、永不停歇的机器,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演变,周而复始。为了应对袭面而来的现实情况,我的工作过程是……• 与这台历史机器进行互动,试图了解它的运转原理。• 记录下来我对其运转方式的观察,总结我学到的应对原则。• 检验这些原则的长期适用性。• 将这些原则转化成方程式,编入计算机程序,使其帮助我做出决策。

注意“互动”这个词。他不是在膜拜历史,是在跟它下棋。他形容这套做法像国际象棋手把自己的走法准则写下来、输入程序,然后让计算机当陪练——人类棋手更有创造力,计算机算得更快、识别模式、也没有太多情感。

七百五十种货币,只有约两成还活着

书里最让人后背发凉的一段不在战争史,在货币史。“1700年以来,世界上存在过大约750种货币,其中只有约20%的货币目前仍然存在,这些货币均出现过贬值。”

他随手给了1850年的快照:当今德国所在地,人们用的是基尔德或泰勒;日本当时没有日元,用的是日本金币;意大利半岛上流通着6种货币中的一种或几种。美元、英镑、瑞士法郎当年就在,但都贬值过;消失的那些,多数死于恶性通胀,或者战败后背上巨额战争债务。

如果你不明白货币和信贷是如何运作的,你就无法理解这个系统是如何运作的;如果你不明白这个系统是如何运作的,你就无法了解你即将遇到的情况。

接着是一条被他拉直的链条:“咆哮的20年代”如何导致债务泡沫和贫富悬殊,债务泡沫破裂如何导致1930—1933年的大萧条,大萧条又如何导致世界各国的财富斗争;1932年罗斯福当选,就职后不久宣布新计划,让中央政府和美联储联手提供巨额货币和信贷;再到1945年,新的世界秩序以那样的模式建立起来。他不讲报应,只讲因果。想把“债务”这一根线单独抽出来读透,可以顺手接上《国家为什么会破产》,那是同一个问题的另一副骨架。

国际秩序的更衣室:没有法官,只有重量级

规则一旦出了国界就换了。达利欧写得很直白:国际关系更多地取决于原始实力的动态机制。因为外部秩序里缺四样东西——法律和立法能力、执法能力、裁决机制、明确而具体的结果。国际联盟和联合国都试过,但“这些组织的财富和权力比不上最强大的国家”。

于是他把国家之间的斗争拆成5类:贸易/经济战、技术战、地缘政治战、资本战、军事战。大多数斗争不涉及枪击和杀戮,但都是权力斗争;而一旦军事战爆发,交战双方会尽最大可能把前四类武器化。这段话不需要任何形容词,它自己会发冷。这套分类不是新发明,只是被说清楚了——同一套逻辑,早在一场古老的封锁里就演过一遍,站内那篇《两千六百年前的“经济绞杀”实验》可以当作旁证。

荷兰的黄金时代,和一封不肯收回的论纲

历史部分写得像慢镜头。1581年,荷兰在尝试一系列起义之后获得事实上的独立;1650年左右达到顶峰,那个时代现在被称为荷兰的黄金时代;从1625年到1795年崩溃,荷兰靠经济实力、复杂的金融体系和强大的海军,让荷兰盾成为历史上第一种全球储备货币。

而哈布斯堡王朝的衰落从哪里发芽?1517年,马丁·路德发表《九十五条论纲》,挑战教皇对《圣经》解释的垄断,以及一般意义上的教皇权力。路德拒绝放弃自己的想法,被宣布为异教徒,后被逐出教会。但思想还是在欧洲的很多地方生根了,靠的是重要贵族提供的政治支持。

达利欧的写法很克制:新的宗教思想以宗教改革的形式出现,这是一场反对罗马天主教会的革命,罗马天主教会被视为腐朽的剥削势力;而当时天主教会和神圣罗马帝国是富有而强大的政治力量,是现存秩序的组成部分。旧秩序的合法性被质疑,新力量找到贵族的保护伞,然后是三十年战争,然后是《威斯特伐利亚和约》。帝国的更衣,几乎每次都按这个顺序。想再往人性那一端看一层,《现代思想中的恶》是另一条线索。

他写中国那一章时,很多人劝他别发

“中美之间情绪如此高涨,以至许多人都劝我不要发表这一章。”他把这句写进了正文,然后还是发了。理由是:“不就此诚实地发言将有损我的自尊。”

他研究中国的起点是公元600年,唐朝建立前夕。他见过从底层百姓到高层领导的人,说自己的结论“有高度的信心”,同时补一句“有待确证”。这句补丁很重要——他不是在给谁下判词,他在给自己的模型做压力测试。中国史里的“兴衰”二字有多重,站内那篇《一国之君横死,才是这本史书的开头》是另一面镜子。

今晚就能做的两件小事

第一件,二十分钟。达利欧在“如何阅读本书”里说,他用粗体字凸显某些段落,做了一个快读版本,读者既可以快读粗体部分,也可以精读整本书。今晚就把书翻一遍粗体,先让仪表盘亮起来,别急着啃附录。

第二件,一张纸。他的工作流程是:记录对历史机器运转方式的观察→总结应对原则→检验这些原则的长期适用性→转化成方程式→继续学习。你今晚只用做前三步里最便宜的那一步:写下最近一次判断失误,左边写“我以为会发生什么”,右边写“实际发生了什么”,底下写一句你愿意背下来的原则——一句话就够。明天把这句话念给一个跟你意见相反的人听,让他挑刺。他管这叫压力测试,也叫“展开激烈的辩论,直到我们能大致认同”。


如果这五分钟让你对自己更满意了一点,哪怕只是产生了一丝会意,导游的工作就完成了。不必记住那8种实力,也不必记住6个阶段——你只需要记住那种把混乱摆上桌面、一条一条量过去的姿势。好了,放下这篇文章,去读属于你的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