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8月,新蕾出版社出了这本书,平装定价5.35元,精装7.05元。叶君健作序,四位编者在北师大写完《编者的话》,落款是1987年5月。书里有一只被扣在獾洞过冬的白兔,和一只总说“不”的小兔,还有个把叔叔装进上衣口袋的男孩。
它就是《世界童话名著文库11》。开本、印张、字数都老老实实印在扉页上,像一件做工扎实的旧家具。目录里甚至有一行字写着“瘸腿猫牺牲自己一只脚,帮助小香蕉往窗子外面跳”——光是这行目录,就够一个孩子在图书馆里站上五分钟。
先说那只白兔。老獾达高贝尔特得了风湿病,需要一个“暖和的雪球”贴着他的背过冬,于是小兔布采被留在了洞里。女主人达莎让她拿扫帚打扫过道,小獾德拉克斯喊她出去玩,父亲瓮声瓮气地叫:“雪球,来让我暖和暖和!”洞口封死,漫漫长夜开始,洞里响起如雷的鼾声;洞外,雪越下越大,“大地拉过那张巨大的白被子把自己蒙头盖住”。
布采睡不着。这不是一个讲勇气的故事,也不是一个讲忍耐的故事。它写的是更硬的东西:一个人被拿走阳光之后,身体会怎样。她数得出那些颜色的名字——金鱼草是黄的,罂粟花是红的,吊钟花是蓝的,白头翁的花萼是淡红的。她想的是跳舞,是翻跟斗,是和姐妹们一道翻的筋斗。她把话说得很直:“因为我很想跳舞和翻跟斗,要不我就没法活了。”
黑暗里那条蓝宝石带子
接下来发生的事,是我在这本书里读到的最不像“童话”的一笔:没有仙女,没有魔法棒,只有一滴眼泪落下,然后又是一滴。
可是小兔布采睡不着。她想起那金色的太阳,绿色的草地,黄色的金鱼草,红色的罂粟花,蓝色的吊钟花和有一只漂亮的淡红色花萼的洁白的白头翁,白头翁的花萼正在雪地里和在春天的阳光下,探头探脑地窥视着呢。她还想起在满月的清光下,在拴着链子的看门狗路克司跟前跳的舞,想起和姐妹们一道翻的筋斗。如今,这一切都完了!难道只能在这里一动不动地躺在黑暗里,看不见一线阳光,连舒展一下腿脚都不行吗?
于是,一滴眼泪从布采的眼里滚了下来,又滴了一滴,滴了许多许多滴眼泪。
而德拉克斯,达高贝尔特的最小的儿子,他在睡梦中突然缩回右后爪,又缩回左后爪,然后用右前爪擦擦鼻子,用左前爪揉揉眼睛。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右后爪像一团火焰在燃烧,左后爪也是这样。他本想大叫大嚷地发一顿脾气的,但现在只是满意地喃喃自语。一条冒着热气的小溪绕着他的脚边流着,像一条蓝宝石带子,在漆黑的洞穴里奇妙地发着光。
请注意:这条蓝溪不是象征,它有温度,冒着热气,会烫醒一只睡着的小獾。它也不是被谁擦干的。它就在那儿发着光,直到被看见。
德拉克斯没有说“别哭了”。他领着她蹑手蹑脚穿过地下通道,到一个比较宽敞的十字路口,捉来一只萤火虫举得高高的,让布采踮起脚趾转一圈,跳一支旋舞,最后翻一个“著名的跟斗”。他没有解决她的处境;他只是把灯举高了一点。真正解决问题的是春天——老獾舒展开四只爪子,翻身碰到那身毛皮,说“我的风湿病全没了”。有些事只能等它自己熟,就像《静候葡萄成熟时》里那种耐心;而在等待抵达之前,一只小獾能做的,是让朋友在黑暗里跳完这一支舞。这条幽蓝的光也让人想起《梵高手稿》里那些在夜里发亮的颜色——蓝色从来不是冷的,它只是被画在很深的黑上。
把最软的话,说成最硬的“不”
如果说布采的眼泪让人心疼,那只叫施努策尔的小兔则让人心里一紧。他有个外号叫“小不不”:别人要他做的事,他偏不做;别人不要他做的事,他偏要做。母亲普策尔摸清了规律,凡事反着说。
一天,妈妈要去佩匹塔姑妈家,她希望儿子留在家里,于是嘱咐他去接她——因为大草原的夜里有狼。施努策尔照例拒绝了。天黑以后,又红又大的月亮从大草原的边上升起来,第一只狼叫了,第二只应和,第三只,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他在洞里坐不住,一遍遍对自己说“不,我不去”,然后溜出洞口,改口又改口,最后一头跳上大沙堆。
狼挡住了他。白牙齿在月光下闪得像一把钢锯。然后那只狼说话了:“好一个白色的小毛皮!好一个小筋斗!好一滴月亮的口水!”它小心翼翼地叼起他,跑到姑妈的屋前。母亲又惊又喜地抱住孩子,流下热泪。
这篇故事真正的锋利之处在于:施努策尔一生只会一种语法,就是反着来;而那个夜里,他破了自己的规矩。他用最硬的字,说了最软的话。我们身边有多少人是这样长大的——说不出“我担心你”,只说得出“谁让你今晚出门”。
一匹戴草帽的马,和一扇没有后壁板的橱门
沉的东西说完,这本书翻到另一页就忽然轻快起来。林格尔胡特叔叔去学校接侄子康拉德,路上有谁在拉他的衣服,回头一看,是一匹大黑马。它彬彬有礼地问:“你们身边还有糖吗?”
康拉德有心事:数学好的学生都被要求写一篇关于南太平洋的作文,据说是因为他们缺乏想象力;别的同学只要描写一幢五层楼的房子。到家后,叔叔把侄子抱到大书橱上做徒手倒立,又跑进卧室抱出鸭绒被铺在地板上,喊一声“小心,跳!”康拉德就从橱顶一个斤斗翻到被子上。
后来他们在走廊里打开一只老式大橱,康拉德跳进去,再没出来。叔叔朝里仔细一瞧,喊道:“真的,这口大橱没有后壁板!”
橱子那头是懒人国。总统赛德尔巴斯特是康拉德的旧同学,全校第一号懒虫,留过十一次级。他饿了就从床头柜里取小盒子,吞一颗白色的药丸,按一下电钮,墙上映出油炸沙丁鱼;再吞一颗玫瑰色的,映出一只油亮的烤鹅。“要不,吃东西太累人了。”他说。他的衣服统统是画在皮肤上的,用不褪色的颜料。康拉德后来把叔叔装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这段我读时笑出了声。一个把成本挪到看不见的地方的世界,读起来轻松,细想极凉,这也是《经济学原理(第10版)》里那些“省事”的选择在现实里最终落到谁头上。大黑马还夸这地方好,说“对马戏团中失业的马来说,实在是最理想的安身之地”——这份退场后的疲惫,与《当哈瓦那夜场的灯光熄灭,你听见老虎在后台咳嗽》里那点后台的寂静,是同一个调子。
今晚,把脸探进那口旧橱子
不必等孩子,也不必等周末。今晚就做两件极小的事。
第一件,找家里最旧的那只柜子或那扇门,打开,把头探进去,闻一下里面的味道——樟脑、旧木头、干草、或者霉。数到三,关上。这就是康拉德做的动作:不隔着门想象,直接把头伸进黑暗里,看看它有没有后壁板。
第二件,给一个人发一条不超过十个字的消息,只说一句“我到了”。不必解释,不必道歉,不必把话讲完整。施努策尔那晚也是先跳出门,才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跳的。
如果这五分钟让你对自己更满意了一点,哪怕只是想起小时候也曾在书橱顶上翻过一个跟斗,导游的工作就算做完了。现在放下这篇文章,去把那本书从架子上抽出来,或者去把那口旧橱子的门打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