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不肯回家过圣诞节的病人

亚当·凯在英国国家医疗服务体系里做了七年医生，七年里几乎每个圣诞节都在值班。《疼痛难免》记下的就是这些值班日：把自己包成火鸡的年轻人、一桶花生酱、一封被驳回的丧假申请，以及一位术后康复却不肯回家的七十二岁病人。（约100字）

2004年12月22日……

2004年12月22日，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

三天后是12月25日。亚当·凯第一次在圣诞节当天给病房打电话，模仿着电视上笑容可掬的医生模样；可每当病人或同事祝他圣诞快乐，他就顿感烦躁。他正试着把这一天当普通一天来过，但每隔几分钟就有新提醒：每个角落都挂上了软塌塌的装饰。

他的幽默是手术刀，也是止血钳

一点屋檐、一点陪伴、一些欧洲萝卜

轮值表总会被填满，填它的是人

今晚，两件极小的事

那个不肯回家过圣诞节的病人

亚当·凯在英国国家医疗服务体系里做了七年医生，七年里几乎每个圣诞节都在值班。《疼痛难免》记下的就是这些值班日：把自己包成火鸡的年轻人、一桶花生酱、一封被驳回的丧假申请，以及一位术后康复却不肯回家的七十二岁病人。

2004年12月22日，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把胳膊、腿、躯干和头包上层层锡纸，只在眼睛和嘴巴处挖了几个洞，装扮成一只被派送到晚会现场的火鸡。几个小时后他倒下了，干燥得像一块人形瑞维他饼干，需要住院接受静脉输液。

三天后是12月25日。亚当第一次在圣诞节当天给病房打电话，模仿着电视上笑容可掬的医生模样。他试着忘记自己错过了什么，像对待普通的一天那样行事，但每隔几分钟就会有一条新提醒消息。每当病人或同事祝他圣诞快乐，他就顿感烦躁。

这是第一个圣诞节。往后还有第二个、第三个，一直到最后一个。七年里，节日在他这里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个怀孕三十周、左耳垂出血的病人，血浸透了她带来的茶巾、她的衣服和医生的外科手术服，"从她拿进来的茶巾、她穿的衣服和我穿的外科手术服被血液浸透的程度来看，我想肯定有一升"——用一句冷静的估算代替尖叫；一个四岁孩子拆了妈妈的新奇耳环，把一颗LED灯塞进鼻子，脸绿得像"沙坑里的铀"；一个病人用一桶花生酱代替润滑剂，最后和医生就"以后不再给阴道抹Sun-Pat"达成一致。

这些段落读起来像段子，节选里也确实被印成"7年54个高光时刻风靡欧洲的爆笑医疗段子集锦"。但笑是入口，不是终点。《星期日泰晤士报》说，只有当我们听到亚当·凯亲自讲述一星期要工作97个小时对医生意味着什么，才能对这份职业的艰辛感同身受。

他的幽默是手术刀，也是止血钳

亚当·凯是妇产科男医生，在医院工作七年，一路做到副主任医生。2010年他辞职，转行做独立的情景喜剧演员。2015年，英国政府向初级医生颁布新合同法，同年初级医生大规模罢工，他发表《致卫生部长的一封公开信》，把体系里的问题挑到台面上。2022年，他亲自编剧的英剧《疼痛难免》由BBC播出，本·卫肖主演。

《疼痛难免》这本书，是他把七年里的圣诞节单独拎出来，从第一个排到最后一个。同一件事用两种声调讲：一头是"爆笑"，一头是哀痛。评论说它"爆笑之余还有些哀痛"，"字里行间不断浮现出令人心碎的场景"。这两件事确实同时发生——就像《世上许多玩笑，注定要流着泪把它开完》里说的那种玩笑。

笑到最响的地方，往往离痛最近。比如他写圣诞值班的轮值表：初级医生想拿到圣诞节放假一整个星期，几率堪比有钱去马斯蒂克岛度假，啜饮着伏特加毒刺，从伯尼·埃克尔斯通或杰里米·亨特身边游过泳池。比如他写在产房过圣诞，欢迎霍利宝宝和卡斯珀宝宝。再比如，他写那位九十一岁的病人JM，说"我不想死"——"我们习惯于把人到了如此高龄的情况描述为得享天年，但当你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所有的迹象都表明你将永远离开这个星球时，年龄是多少其实没有什么不同。"

一点屋檐、一点陪伴、一些欧洲萝卜

书里有一处几乎什么都没发生，却让我停了很久。圣诞节前几天，医院照例把基本好了的病人送回家。亚当很享受从这个病床边跑到那个病床边宣布好消息，像游戏节目主持人宣布参赛者赢了"迷你地铁"。轮到一个七十二岁的病人BC，她刚做完手术，情况良好。

病人BC当时72岁，术后情况良好，可以回家了。我很享受从一个病床边跑到另一个病床边宣布好消息的过程，就像一个游戏节目主持人告诉参赛者他们贏了"迷你地铁"游戏或者获得了一个可供四人去托雷莫利诺斯旅行的奢华假期。但轮到病人BC听我宣布好消息时，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容光焕发，只是咕哝着"好吧"，然后看向别处。
我犹豫着。
"呃……不过你的伤口看起来有点发红。"我说。其实伤口并没有发红。她回头看向我。我说："也许今后几天我们应该观察一下你的伤口？"
她全身都放松了。通常只有你告诉病人，他们的活检结果正常，你才会看到这种反应。我不敢问，到底是怎样让人绝望的家庭环境或者什么样的家庭环境的缺失，让她宁愿待在这里也不待在家里，但至少我们可以为她提供一个屋檐、一点陪伴，以及一些国家医疗服务体系供应的欧洲萝卜。这是经典的"甩祖母"的一个新样式，但我怀疑当时实际上是我一天里对病人帮助最大的时刻。

那句"伤口看起来有点发红"是假的。假得很轻，轻到只够拖几天。但一个人愿意留在医院，需要的可能就是一个不成立的医学理由。

这一处也标出了这本书的质地：它不提供解决方案。它没有说家庭应该如何、体系应该如何，它只说一个人可以给出什么——一个屋檐、一点陪伴、一些欧洲萝卜。亚当的写法也一样克制，具体到能闻见：《你洗过口蘑吗？那层凉滑而不黏的触感，藏着读懂苔丝的钥匙》里说的那种触感，同样是靠具体细节递过来的东西。

轮值表总会被填满，填它的是人

书里反复出现轮值表。那个恶心的轮值表总是会被填满的，没人逃得了。制度在这里是具体的：2007年12月，一位住院医生刚失去祖父，申请恩恤假被拒，理由是那种假只限一级亲属；她连一天年假也不能请，因为"节假日期间不得休年假"。

接下来的事，亚当写得很平：管理层坚决要求她别去参加葬礼，同事们自己做了一次内部调整——亚当多待六个小时，当晚的主治医生提前六个小时到。没有人写申请，没有人开会，就是几个人把时间挪了挪。

这也是全书写人的方式：大词退后，动作向前。奥黑尔先生是主任医生，在医院里大家只叫他"奥黑尔先生"，"叫他'格里'就像叫女王'利兹'"。圣诞夜，他问亚当能不能处理一台臀位阴道分娩，亚当条件反射地说可以，他就回家去了。亚当躲在厕所里用手机查手术视频，YouTube上没有，只找到一个PPT，最后认输打电话道歉。奥黑尔先生让他安静下来，说自己在楼下办公室——"我真以为他会留着一个还没出生的臀位胎儿回家吗？"

还有凯文。亚当大学时的朋友，内科主治医生，递交了辞呈，要去追随初心做表演。亚当去见他，本想劝他别走，脑子里想的是"工作先于幸福"，结果两个人只把注意力集中在更重要的事情上——喝醉。这段让人想起另一本同样写劳作与磨损的书，《田老师打工记》，写的也是一个人在系统里被反复使用、又不肯彻底熄火的样子。

今晚，两件极小的事

书里的医生和病人，累了的时候做过一些很小的事。这些事今晚就能照做。

第一件：学亚当。某个值完班的下午，他走出医院，在街上闲逛，喝了一杯咖啡，走进电影院，选了一部一百二十分钟左右的皮克斯动画，然后给自己买了一桶甜爆米花，还掺了一大袋彩虹糖进去。他称这是"充满罪恶的快乐大餐"——那种只会在黑暗里、独自一人的时候，或者和认识超过二十年、互相手握对方大把黑料的人在一起时才会享用的东西。今晚如果你刚从某个耗人的地方出来，不必回家总结这一天，先去看一场不需要前情的电影，买一桶甜爆米花，把彩虹糖倒进去。

第二件：学那个晚上的同事。找一个你圈子里今天不太好的人，把时间挪六个小时给他。不必讲道理，不必说"早点休息"。可以只是一句"今晚我替你"，或者一条消息："我知道你在。"书里那位住院医生没能去参加祖父的葬礼，但她的同事们让她多出了一天以上的时间，用来哀悼和帮家里处理事情。这就是全部。

如果你还想读点慢的，《静候葡萄成熟时》也可以放在床头，它不催你。

亚当·凯在2022年的致中文读者里写了什么，节选没有给我；他为什么把七年的圣诞节一年一年排好，节选也只给了目录。但那些具体的日子已经够了：锡纸、茶巾上的血、一桶花生酱、一个不肯回家的七十二岁病人。

如果这五分钟让你对自己更满意了一点，哪怕只是对某个值班的人多了一点会意，这份导游的活儿就算干完了。

去吧。放下这篇文章。今晚的电影还没开场，彩虹糖还在货架上。属于你的那一页，在原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