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省煤油,家里每晚早早熄灯。一个吉安的孩子捧着没看完的书走到门外,试着借月光读下去——多年以后,这个孩子成了中国绕月探测工程的首席科学家。《九天揽月》是他自己讲的一生,讲一个普通人怎样把一句“谢谢你,月亮”,还成一次远行。

书里写得很安静:煤油灯熄灭,他心有不甘,想再看一会儿书,就拿着书走出房门,看月光够不够亮。银色的光铺在书页上,字迹朦胧可见。他抬头对月亮笑了笑,低下头继续读。此后每个晚上,月亮都陪他读书。到夜深,他合上书,揉揉眼睛,抬头,低声说一句:“谢谢你,月亮。”

一个孩子对月亮说谢谢,听起来像童话。可它发生在一个把煤油当作开销的家庭里。《九天揽月》是欧阳自远讲述、王少毅整理的自述,四川人民出版社2013年11月第1版。封面上写着他的身份:中国探月工程首席科学家。翻开来,前半本却几乎全是小事:药房、河岸、白菜豆腐、一个星期一顿咸鱼的晚饭,和一个借月光看书的孩子。

一个总在借光的人

他小时候“乱七八糟的书都看”。书里说得很直接:与现在有些家长反对中学生读杂书恰恰相反,欧阳自远至今主张小孩子可以看些野书。后来他带学生,最头痛的是他们语文功底太差,鸡兔同笼的算术题都搞不清楚题目意思,写的文章不是说假话就是讲套话,也缺乏人文历史素质的积淀,培养起来很成问题。

对月亮的兴趣起得更早。他说从小时候就觉得天上的事情很好玩,跟周围小朋友说起星球上的事总让人觉得神乎其神;后来读了些介绍宇宙知识的科普小读物,就更增加了对宇宙的兴趣。然后是一个很干净的循环:他现学现卖,向小伙伴分享,眉飞色舞;小伙伴投来崇拜的目光;这些目光又推着他去读更多的书,好继续讲给他们听。

一个人的童年被什么照亮过,往往决定他后来往哪里走。站内那篇《六歲那年的炮火,震醒了誰的童年?》写的是另一种童年,但痕迹留下的方式相通:都是先有一束光,然后才有一生的方向。

扁担两头,一头是书,一头是行李

1952年,全国首次实行高等院校招生统一考试。吉安地区的应届高中毕业生全部集中到吉安市白鹭洲中学考试,这所中学的前身是文天祥就读过的白鹭洲书院。他从永新出发。

那时的高考,还有些像秀才赶考。从永新到吉安有将近100千米的路程,需要走上三天。欧阳自远将书本、学习用具等装进一个箱子,将生活用品、行李等装进另一个箱子,用一个扁担挑着,告别了父母家人,上路了。那是欧阳自远第一次一个人走出永新,远赴他乡。当时正值夏季,丰饶的吉泰盆地,稻浪滚滚,瓜果飘香,荷绿莲红,空气里有一股甜丝丝的气息。

一天30千米走下来,他住在公路旁的旅店,不觉得疲惫。同屋的学子疲倦地揉搓双脚,他边看书,边拿出箱子里的干粮和咸菜吃。到了白鹭洲中学,晚上带一张草席,找块江风习习的凉快地方睡下。书里就一句评语:奔向梦想的心,将疲惫远远甩在身后。

他填了三个志愿,全是这个学科里全国最好的:第一志愿北京地质学院矿产资源勘探系金属和非金属矿产勘探专业,第二志愿南京大学天文系,第三志愿天津大学化学系。他的理由是,要学就要学最好的。几科考下来,他都是一个小时左右交卷,还抢到了两次头卷。

这条路和《平凡的世界》里那些从乡下走出去的年轻人是同一条路:扁担、干粮、夜晚的江风,还有不肯放下的书。

设想要海阔天空,推论要适可而止

大学里他练“铁脚板”。测量实习,别人喊累,他有时背着沙包到颐和园来回地走,为将来跋山涉水做准备。测量程序简单而计算复杂,他钻研几天,发明了一种用于测量的计算尺,在当时学校里很轰动。大二他当选全院三好学生和全国三好学生,郭沫若来颁奖,顺手送每人一本自己的诗集,还调侃:“你们不要以为我的诗写得有多好,其实——郭老郭老,诗多好的少。”

研究生阶段的导师涂光炽,把治学的话说成了八句,他一记就是一生:

“设想要海阔天空,观察要全面细致;试验要准确可靠,分析要客观周到;立论要有根有据,推论要适可而止;结论要留有余地,文字要言简意赅。”

他自己也承认,中学给他最大的启示是方法比获知更重要,学会怎么掌握知识远比掌握知识本身更重要。这话和《数学家的眼光》讲的是一件事:知识会过期,看知识的那双眼睛不会。

野外是另一种课堂。1957年至1958年的很多日子,他孤身一人下矿井,一张日程表,一壶水,两个馒头,观察矿脉、描述岩层、采集样品,还要拍照——没有闪光灯,用的是镁光灯,照一张得炸掉一个灯泡。导师拉尔钦科规定研究生上山不许带水壶,理由是带水壶不仅会增加负重,还会让人产生心理依赖,放慢速度。

月亮每年退开3.8厘米

书里有一句孙家栋对他说的话,像一道分界线:“欧阳,我把你的眼睛和手升到月亮上,至于你看什么拿什么我不管,这是你的事,但是送不上去,是我的责任。”

送上去之后,看见的是什么?书里讲潮汐:月球是地球自转的“减慢闸”,有了月球,地球的运转非常稳定。而月亮自己却逐渐远离,大约每年远离3.8厘米。它还是地球最忠实的保卫者——无数次,曾有小天体意图撞向地球,月亮总会挺起自己的身躯,为母亲遮挡风暴,将这些小天体拒之门外,而月亮自己的身体却被砸得千疮百孔、满目疮痍。

也是在这本书里,他一条条拆解“阿波罗登月是骗局”的说法:全世界都可以接收到来自月球的信息,这些年以来一共接收到了一万多次发生在月球上的小天体撞击月球事件以及微小的月震的数据;美国大约有40万名科技人员参与了阿波罗计划;2009年美国发射的“月球轨道勘测飞行器”,绕月飞行的高度是50千米,照相机的分辨率小于1米,拍到了登月舱、月球车,甚至宇航员走过的足迹和月球车的车辙。他被人在网上大骂替美国人说话,一笑置之。

书里留下一句他在电视里说过的话:“我在科学研究当中遇到的最大困难就是渴望得到理解、支持,有时候很伤心,眼泪往肚子里流,但我从来没有打过退堂鼓!”他写自己遇到的最大困难不是技术,是渴望得到理解。这句话比任何一句励志口号都更接近一个人的肉身。

顺便说一句,他一生积累的那些“资本”——地质、陨石、核物理、天体化学——在《一生的资本》这类书里被叫作资本,在他这里只是几十年里一样一样学过来的手艺。

今晚,把灯关掉五分钟

这本书不要求你仰望什么,它只提供两个可以今晚就做的小动作。

第一个:关掉房间的灯,走到窗边,借外面的光读五页书。字会有点模糊,眼睛会有点吃力,你会想起那个站在门口试月光够不够亮的孩子。读不下去也没关系,抬头看一眼月亮,说一句“谢谢你,月亮”,然后回屋睡觉。

第二个:找一张纸,写三个志愿。第一志愿写“最需要的地方”,第二、第三写你真正着迷的东西。像1952年那个挑着两个箱子走三天的人一样,先把它们写下来,不必现在决定。

如果这五分钟让你对自己更满意了一点,哪怕只是产生了一丝会意,导游的工作就完成了。书还长,月亮还在往远处退,一年3.8厘米。去吧,放下这篇文章,去读属于你的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