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6 年,伦敦一间教室里,一个男孩坐在台下听父亲讲发音;他后来发明了电话。同一间学系传到第三代人手上,成了这部词典。它不负责宣判“正确”,只登记真人怎么开口,以及谁正在改口。
1866 年,伦敦。一个叫 Alexander Melville Bell 的人在讲台上讲语音学。台下坐着他的儿子 Alexander Graham Bell,就是后来发明电话的那个人。1907 年,Daniel Jones 正式受聘于同一所学系,开始系统讲授语音学课程;1921 年他成为该校首位语音学教授,1949 年退休时,这个系已经有了广泛的国际影响。
此后是一份接力的名单。第一代是 Daniel Jones 和 J. R. Firth;第二代有 D. B. Fry、A. C. Gimson、J. D. O’Connor、Gordon Arnold;第三代,是 J. C. Wells。
这份名单本身就有点像《大英雄时代》里那种代际更替的场面——不是天才横空出世,而是一间屋子、一张讲台、几十年不断有人接手上岗。Wells 接手的东西,就是这本《朗文英语发音词典》。2004 年,商务印书馆与培生教育出版集团亚洲有限公司达成协议,在中国内地联合推出“朗文词典系列”,它是其中一部;代序写于 2005 年元月。
词典不是判决书,是一场民调
我们对词典的默认想象是法庭:一个词进来,判决书出去,音标就是判决结果。这部词典干的是另一件事——它像投票站。
序言里有一句致谢,说得很平:“Nearly three hundred native speakers of British English took the time and trouble to answer a detailed questionnaire about preferences in the pronunciation of particular words”。近三百位英式英语母语者,花时间、费力气,填了一份关于特定单词发音偏好的详细问卷。他们的回报,是自己的意见被记进书里的百分比数字。
于是词条不再是一个点,而是一片分布。看那几个数字:hospitable,英(1988) 81,主要发音形式;applicable,英(1988) 77、英(1998) 84、美(1993) 36,主要发音形式;exquisite,英(1988) 69、美(1993) 76,主要发音形式;formidable,英(1988) 46、美(1993) 68,次要发音形式;controversy,英(1988) 56、英(1998) 60,英式英语为次要发音形式,美式英语为唯一发音形式;justifiable,英(1998) 82、美(1993) 75,主要发音形式。至于 interesting 和 intricate 的两种变化形式,根本没有收录——“说明使用者甚少”。
这就是那个可以随身带走的小装置:凡是遇到“到底哪个念法才对”的争执,先别站队,先问三件事——谁在数,数了多少人,哪一年数的。同一个 applicable,1988 年的英国是 77,十年后的英国是 84,而 1993 年的美国只有 36。差的那四十几个百分点,不是对错,是地界和时间。
更有意思的是编者自己的判断:46 和 68 的 formidable 被放进“次要发音形式”,因为不到半数;而 82 和 75 的 justifiable 就进了主位。这是一条隐形的阈值,一条处理众数的工程规则。你对“标准语”的想象在这里被拆成了一堆样本、年份与年龄组——1988 年那次调查,最年长的一组生于 1923 年之前,最年轻的一组生于 1962 年之后;1998 年那次,四个组分别划在 1933 年、1954 年、1973 年这几条线上。这种分层的方法,和《当显微镜失效时,我们如何解剖社会》里那种“换个仪器重新看人”的路数,是同一门手艺。
书里还有一个符号:§。标注为 § 的发音,“widespread among educated speakers of British English but which are considered to belong to RP”——在受教育的英式英语使用者中流传很广,却被认为不属于 RP。翻成大白话:很多人这么念,但门第不认。词典把这个尴尬原样留着,不替谁遮掩。比如 bath,RP 形式是 /bɑːθ/,而英格兰的 /bæθ/ 是北部的地方形式——虽然它在美式英语里是标准。同一个音,在三个坐标里有三种身份。
一个词的身份证,收在标本盒里
第二版前言里有一段清单,读起来像打开一只标本盒:
Some 5,000 new entries have been added. They include · words that have come into use, or into wider use, since the previous edition (cashpoint, ciabatta, geek, karaoke, Netscape, website) · additional technical and scientific terms (bergschrund, biohazard, Ethernet, pancreatitis) · additional proper names (Charlotesville, Mandelson), including in particular many Chinese and Australian toponyms (Xinjiang, Wallerawang, Groote Eylandt, La Trobe) · words omitted by oversight from the previous edition (accreditation, admiration, exemption, implementation, marathon) · inflected and derived forms previously missing (adornment, berthed, expendable, fraudster).
把这几行读慢一点。cashpoint、ciabatta、geek、karaoke、Netscape、website——一台取款机、一块意大利面包、一个马戏团里的怪人、一支日本卡拉OK话筒、一个浏览器、一个网址。它们挤在同一行括号里,谁也不比谁体面。再往下是 bergschrund、biohazard、Ethernet、pancreatitis:冰川裂缝、生物危害、以太网、胰腺炎。然后是地名:Xinjiang、Wallerawang、Groote Eylandt、La Trobe。新疆,新南威尔士的一个小镇,澳大利亚北边的一座岛,还有一位殖民官员的名字。
一部发音词典收单词,本来没什么稀奇;稀奇的是它连人名、地名、商品名一起收。节选里说得很清楚:LPD 收录所有较常遇到的专有名词——教名、姓氏、神话与文学人物名、地名、商业名称(尤其是产品名);英国名字尽可能收全,美国、爱尔兰、澳大利亚的也没被落下。所以它会告诉你,语音学家 Gimson 名字的第一个辅音是 /g/,但在别人的名字里可能念 /dʒ/;Burberry 的第一个元音是 /ɑː/ 而不是别的。它也承认,光靠一部书覆盖不过来——想弄清 Mandelson 这类名字背后的来路,得拐去《牛津英美文化词典》那样的地方。
而 Wells 并不满足于记录现状。他要看走向:词重音的位置“显然出现了向右移动”,因为移动的趋势是“从不规则的重音位置到规则的重音位置,即‘倒数第三个音节’”。紧接着一句更冷静的话:语言的演变是一个长期的过程,所以尽管能看出倾向性的变化趋势,英语词重音位置向规则化演变的这一过程,现在还远远没有完成。
这句话的分量在于“还没有完成”。它不给结论,只给一张正在被涂改的地图。至于转写符号本身,LPD 用 eɪ、əʊ、aɪ、au、əɪ、ɪə、eə、ʊə 这套写法,而 EPD 第 15 版用另一套与你对应,美式那边又有 Kenyon and Knott 的传统、Trager and Smith 的传统——做翻译的人要在几套系统之间换轨,这个麻烦在《如何撰写翻译实践报告》里是正经课题。
今晚查一个人名,就当踩一脚地界
不必通读,也不必背音标。今晚只做两件极小的事。
第一件:想一个你叫了十年、却从没查过怎么念的人名。同事、作者、某个产品名都行。翻开词典查它,看它给你的是主要形式还是次要形式,看它有没有 § 记号。Charlotesville、Wallerawang、Groote Eylandt 就在那儿等着——一个名字念错,比一个字写错更让人心里一紧;被命名、被安排读音的那点脾气,古人早就发作过,《一条卡在车辙里的鱼,藏着庄子全部的脾气》说的也是这件事。
第二件:对着镜子念三个词——milk、table、tune。节选里写,英格兰东南部那种被称作 Estuary English 的口音,会把音节末的 t 换成喉塞音,会把暗 l 元音化,milk 念成 /miok/,table 念成 /ˈteɪbəʊ/;还会用 /tʃ/、/dʒ/ 替换 /tj/、/dj/,于是 tune 成了 /tʃuːn/,reduce 成了 /rɪˈdʒuːs/。念完你就知道,自己的嘴站在哪一块地界上。
这篇东西只依据书前那几页节选和元数据,没资格替整部词典下断语。它想做的只有一件事:把那个“词典=判决书”的旧印象撬开一条缝。如果这五分钟让你对自己嘴里发出的声音多了一点好奇,或者对自己某次念错没那么难为情了——导游的活儿就算干完了。
放下这篇文章吧。去查那个人名,去念那三个词,去读属于你的原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