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称为神医。那年瘟疫,他先看着一儿一女死去,再看着妻子从如花的容颜缩成一把骷髅。几个月,一个家没了。这本书记录的,是这个人后来对弟子说的话——关于死亡,关于无常,关于一个人怎样在废墟上把日子重新过下去。

那年,当地流行大规模的传染病。他先是眼睁睁地看着两个活泼可爱的宝贝儿女,在这场瘟疫中相继丧生;爱子爱女尸骨未寒,娇美的爱妻又罹患痼疾。他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她从如花的容颜,被折磨成一把骇人的骷髅,而她还是深恋着他,不肯逝去。

仅仅几个月,一个美满的家庭被击碎。

一个人人称颂的“神医”,眼睁睁看着阎魔死主从他手里连夺三条命。他的手能号脉、能抓药、能把别人家的孩子从高热里捞回来,在这三个人面前却一寸也用不上。这种无力,不是道理能安慰的。材料里写得很克制:深厚的佛学素养以及刻骨铭心的亲身经历,全面地催醒了他往昔的善根,在爱妻尚未过世的时候,他就发愿不再续娶,而要一心奉佛行道。

那时他还在噶当派。他师从嘉域瓦大师等数十位大德——嘉域瓦是阿底峡尊者的第三代传人——学“菩提道次第”,学传自金洲大师的“七重因果”、传自寂天菩萨的“自他相换”,学《入菩萨行论》《现证庄严论》《大乘经庄严论》《俱舍论》,也学《喜金刚》《集密金刚》。

然后是那一句:日出之后,他主要是在听闻、思维佛法的义理;日暮之后,则是依教禅修所闻经义。

一个人把一天切成两半,一半用来听,一半用来坐。没有别的安排。这些细节不在奏折里,也不在年表里,它们藏在一个人晚饭后的那几个时辰里,像古人那扇漏风的窗户纸背后透出来的光。

把“无常”当一把尺子用

多数人听见“无常”两个字,只当是一句劝人看开的软话。冈波巴给的是硬指标。他说,透过修习“死亡无常”,当获五种功德利益:一、生“厌离心”;二、恢复或长养信心;三、成为具足精进者;四、不贪世间;五、趋向涅槃。

五种,可以一条一条对。你最近是更贪,还是更不贪;是更能坐得住,还是一坐下来就摸手机。这是体检表,不是抒情诗。

更狠的是他给的三档分际:上焉者,保持私有之物,不超过一夜;中焉者,保持私有之物,不超过一月;下焉者,保持私有之物,也不会超过一年。

夜、月、年。修行到了哪一步,看你手里攥着多少东西、攥多久。这句判断,比任何关于“放下”的长篇大论都锋利。

他后来把这套东西整理成一条阶梯:下士道,先想“寿命无常”“三恶趣苦”“业、因、果”,不贪今生刹那即逝的暂时利乐;中士道,观“轮回过患”,用“四谛”“十二因缘”看清轮回的起因;上士道,把一切众生确认为“大恩老母”,修慈心、悲心、菩提心,行六波罗蜜多,历经“五道十地”,直至佛果。阶梯的根因,是众生本具的“如来藏”;助缘,是“暇满人身”和具格善知识的引导。

他的老师辈里,阿底峡尊者在当时的西藏被亲切地叫作“皈依喇嘛”“业果喇嘛”。尊者在大众场合从不轻易提不适合普遍传授的空性理论和密续教法,只讲最基本也最重要的皈依、业果。为什么?因为当时有人太过轻视对佛陀总体经教的闻思,一味标榜依靠上师的“口诀”和“加持”,盲目追求“昼修昼成佛,夜修夜成佛”。材料里给这四个字下了个准话:偷心不死。

这条阶梯不是给人仰望的,是给人踩的。想把“无常”从情绪还原成方法,可以顺手翻《杂阿含经》校释(全八册),同一个词,在经里被一遍遍校对、一遍遍落实。

那天的开示,被弟子记了下来

这本《冈波巴大师全集》里,多数篇幅不是论文,是现场。是法会上对大众的训道开示,是弟子记录后流传于世的口语。古人没有录音设备,靠手写;近千年传抄制版,又添了错字脱句。译者在翻译手记里老老实实交代:这跟冈波巴大师无关,纯属记录与传抄问题。

所以读它,像隔着一千年坐在人群的后排。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开始深刻地意识到了个体生命的渺小与无力,他才开始真实地体会到了生命的脆弱与无常,他才开始深刻地反思以前所学过的佛陀之教;也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第一次开始深刻地了解到:死亡,原来离我们那么近,它不是远在天涯,而是近在咫尺,甚至是近在我们伸手可及的地方。这时,佛陀那喃喃的低吟,似乎始终神秘地萦绕在他的耳际:

崇高终必堕落,
聚集终必消散,
有为终必坏灭,
生存终必死亡。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
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这部书是译出来的。译者智学法师用了两年多、700多个日夜,“轻轻地抚摸着这叠厚厚的手稿,长长地嘘了口气”。他在序里写:愿这古老的贝叶经化作我的桥,而我化作你的桥。

他甚至为一个词较真。“大手印”这个叫法,几乎成了藏汉教界的口头禅。他偏要指出:印,特别是皇帝用的印玺,是表信,表示真实性、确定性与权威性;佛教借用它,表达超越二元对立的究竟实相,是放之“轮涅而皆准”的真理。加个“掐”字,本是为加强语气——结果却成了犯人们签字画押后留下的那团黑糊糊的指纹,一种被迫按下的屈辱象征。含义上的天壤之别,自不待言。所以他在翻译中不再启用这个译法。

他也知道改不动,说自己“不过是自作多情罢了”。一本2008年8月第1版、印数01-4000、定价90.00元(全2册)的书,就在这种自作多情里,把《解脱庄严论》(张澄基先生有译)、《吉祥荟萃》《倾城佳丽》《功德荟萃》《珍珠之墅》《法会大开示》《师徒论道录》一部部搬过来。其中《师徒论道录》记的是帕莫竹巴、第一世噶玛巴都松钦巴等五位最重要弟子的问道录——绝顶聪明的弟子问绝顶聪明的师父,问的都是真修实证里遇到的关键的关键、要害的要害。

眷属与福报,也可能是魔障

这里有一句我读完坐了很久的话。冈波巴说:假如在一定的时候,修行人出现了很多眷属徒众,以及很大的物质上的福报,从秘密真言乘来看,既把它说成是“共通悉地成就”,又把它说成是“魔罗的障碍”。

好东西,同时是考卷。

他还把魔障拆成三段:先是因为眷属徒众,对修行造成障碍;继而因为财物和福报增盛,对修行造成障碍;最后,因为修行人自己的贪、嗔,自己给自己造成障碍。魔罗并不能直接作障碍,它是顺着你的手爬进来的。

那怎么判断?他把尺子交回你手里:很多眷属徒众的出现,以及财物、福报增盛的情况,是否属于魔罗的障碍,我们应该观察自心。如果有损于自心的修行,这些情况的产生,便是魔罗的障碍;如果无损于自心的修行,这些情况的产生,便是悉地成就。

一句话,把外部的吉凶全部改写成了内部的刻度。这也是我最愿意随身带走的那件东西:遇到“多出来的好处”——一笔意外之财、一场突如其来的追捧、一段过于顺的关系——不急着谢天,也不急着害怕,先问一句,它损不损我心里的那点定力。

遣除魔障,他给了三条:以慈心和悲心,将包括诸魔在内的一切有情都修习为大恩老母,“慈母是不可能伤害爱子的”;以修习如梦如幻和修习空性,知道能损害的魔罗与被损害的对象,在空性境界中是“不二”的;以了知为迷谬,明确了一切魔障都不过是自心的变化。不同的修行传统都在同一处设卡:你得到的东西,是助缘还是障碍,要看你心里那杆秤。想横向看看别的传统怎么给这件事立规矩,可以翻《道教全真秘旨解析》。

灾难也是。它从不单独来,它在同几年里同时烧掉几座城,也在一个人的几个月里连烧三次。《当罗马、波斯、长安在同几年里同时被烧成废墟,是谁按下了火折子?》写的是地图上的火;这本书写的,是一个人家里那盏灯灭掉的三次。

今晚,把私有之物限制在一夜

不必立刻去山里。有两个动作,今晚就能做。

第一个,学他把一天切两半。日出之后,你听、你读、你看;日暮之后,你坐。十分钟就够,坐的时候不做别的,只看着自己的呼吸进来、出去。他当年能毫不费力地住于定中6~7天,有一次想试试自己到底能住定多长时间,不觉寂然定去,结果竟达13日之久。你不必到13日,你先到13分钟。

第二个,拿“一夜”这把尺子量一次。睡前挑一件你留着不用、也不肯送人的东西,放到门口,明天让它去别人家。或者,如果今天你多得了点什么——一笔钱、一句夸、一堆关注——就用他的原话问自己一遍:有损于自心的修行吗。

材料里还留着一个更大的坐标:在冈波巴大师圆寂近300年之后,宗喀巴大师横空出世,曾长期依止“帕竹法王”索南嘉惨、“直贡噶举”第八代座主“曲吉嘉褒”,并参学其他传自玛尔巴大师的噶举教法,形成了后世格鲁派密乘教法的主要来源。而当年从冈波巴门下流出的那些名字——帕莫竹巴、第一世大宝法王噶玛巴、蔡巴、包绒瓦,四个嫡系的“达波噶举”,再传而出的直贡噶举、竹巴噶举、达隆噶举——直到现在依旧继承着这条心印。

一个人死了三个亲人,最后留下的是一串支派的名字,和一部被手抄了千年的语录。


如果你读到这里,对自己稍微满意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