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四世纪中期到前三世纪前期,一个名叫庄周的男人,正饿着肚子站在监河侯门前。他没吵没闹,只是讲了一个关于车辙里小鱼的故事,就让对方哑口无言。这不是段子,这是《〈庄子〉通识》里被陈引驰教授重新打捞起来的一个瞬间——理解庄子,或许从这个被干涸困住的影子开始,比读一百条道理都管用。


战国中后期,一个"模糊"到极点的名字

司马迁给庄子写传记时,笔尖是犯难的。他在《史记·老子韩非列传》里只留下一句"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再补一笔楚威王聘他为相被他推辞。三位国君在位,按《史记·六国年表》排开——

  • 梁(魏)惠王:公元前370年至公元前335年
  • 齐宣王:公元前342年至公元前324年
  • 楚威王:公元前339年至公元前329年

于是庄子大约活在公元前4世纪中期至公元前3世纪前期。现代学者马叙伦《庄子年表》、钱穆《先秦诸子系年》把卒年 further 下延,也不过是给这个模糊的轮廓添一层模糊。陈引驰说,这"似乎显得模糊而让人感到遗憾",可对于庄子,模糊恰恰够了——"像庄子这样的思想家,主要凭他的观念和思想而存在于历史之中,具体的生平行事并不是最关键的"。

我们确实弄不清他的世间经历。司马迁那篇传,前半段是时代、著述、思想渊源的评断,后半段只剩一件事:推却楚威王的聘任。连"漆园吏"这个官职,《庄子》书里也找不出痕迹,倒记着他以织草鞋谋生。

于是陈引驰给出一个判断:要真正了解庄子,"恐怕还是得回到《庄子》一书"。画像不在史官的竹简上,而在那些或真实或虚构的故事里。

庄周家贫,故往贷粟于监河侯。监河侯曰:"诺。我将得邑金,将贷子三百金,可乎?"庄周忿然作色曰:"周昨来,有中道而呼者。周顾视,车辙中有鲋鱼焉。周问之曰:'鲋鱼来!子何为者邪?'对曰:'我,东海之波臣也。君岂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诺。我且南游吴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鲋鱼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与,我无所处。吾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而言此,曾不如早索我于枯鱼之肆!'

这就是那个瞬间。监河侯的"三百金"是一句明显的推托,而庄子的反应,是"忿然作色"——脸色真的变了。可他没破口大骂,只是随口编了个故事:路上遇见困在干涸车辙里的鲋鱼,鱼求"斗升之水"活命,他说且去南方引西江之水来迎,鱼却说等你引来,我早挂在鱼肆里卖了。

陈引驰点破这层意思:等你收来邑金再贷我粟米,我早就饿死了,这就是见死不救。他不知道这个故事究竟是真是假,但几点信息颇有意味——"庄子贫困潦倒,但他并不完全低声下气,不如意时照常会'忿然作色'地顶回去,而他怼人的方式不是破口大骂,而是讲故事"。

这就是庄子一贯的风格,司马迁称之为"借外论之"的"寓言"。用今天的话说,他给自己装了一个"情景切换开关":面对现实的刁难,他不正面硬碰,而是把话抛给第三条鱼、第九只猴子、南飞九万里的鲲鹏,让道理自己说话。

一条车辙里的鱼,一个可随身携带的"精神开关"

读《庄子》最易卡住的地方,是把它读成一套玄虚的大道理。陈引驰给的取巧路径恰恰相反:先抓住那个"讲故事"的动作本身。

你完全可以随身带着这个开关。下次遇到一句敷衍的推托、一个明摆着的"见死不救",不必急着涨红脸反驳,试着在心里编一个"车辙里的鲋鱼"——把真实的委屈,翻译成第三个对象身上的故事。这不是和稀泥,而是庄子式的"借外论之":把锋芒藏进寓言,让听者自己咂出滋味。

它和《齐物论》里那只"朝三暮四"的猴子,是同一个精神装置的两面。狙公给猴子分橡果,说"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改口"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总数没变,猴子却因眼前的增减转怒为喜。庄子笑他们"没有整全的视野",而他自己要做的,是"把握全局"——站在"道"的高度,看朝三暮四与朝四暮三本无区别。

所以车辙里的鲋鱼和森林里的异鹊,其实是同一条线索。雕陵之樊那场戏,蝉"方得美荫而忘其身",螳螂"执翳而搏之,见得而忘其形",异鹊"从而利之,见利而忘其真"——"物固相累,二类相召也"。庄子"怵然"之后"捐弹而反走",三月不出庭院。他看见的,正是那种层层嵌套、为眼前之利而忘却本真的处境。

《庄子》这本书,到底是谁写的?

如果说"车辙之鱼"是进入庄子的门,那么"《庄子》是不是庄子写的"就是门后那道更深的走廊。陈引驰从这里拆掉一个想当然的前提:书名冠以"庄子",就等于庄子亲笔。

这个疑问其实始于唐代韩愈,明代《南华真经评注》引他的话,嫌《盗跖》《说剑》两篇"非庄叟所作"。可真正的答案,藏在先秦诸子的著述传统里。吕思勉《先秦学术概论》讲得更明白——

子为一家之学,与集为一人之书者不同。故读子者,不能以其忽作春秋时人语,忽为战国人之言,而疑其书之出于伪造。……先秦诸子,大抵不自著书。今其书之存者,大治治其学者所为,而其纂辑,则更出诸后之人。……不过见讲此类学术之书共有若干,即合而编之,而取此种学派中最有名之人,题之曰某子云耳。

《论语》是孔子弟子和再传弟子的传录,《孟子》是孟子与弟子合撰。那么《庄子》呢?司马迁只说"著书十余万言",篇数到司马迁时代都无明确记述。它是在"一个相当长的时间内各篇章逐渐连接、缀合而形成的"。

陈引驰替我们算过一笔账:《汉书·艺文志》记五十二篇,到晋代郭象注本只剩三十三篇。五十二篇里还有三篇"解说"不能算本文,其中两篇或可归到西汉初淮南王刘安名下——《文选》李善注多次引到的《庄子后解》《庄子略要》,今天已看不到完整面貌,只从日本高山寺藏《庄子》抄卷残本里,窥见"或出淮南"四个字。

所以结论是:历史上《庄子》的本文最多曾有四十九篇,而今人读到的三十三篇,是层层缀合、反复删定后的结果。它不是一个人一笔写成的,而是一整个学派的回声。

内篇、外篇、杂篇:一张可以对照阅读的地图

既然《庄子》是"怎样炼成的",那么"应该这样读"。陈引驰给出的路径是:内篇成篇最早,处于核心;外、杂篇是进一步发挥。明代王夫之《庄子解》的对比极为锋利——

内篇虽参差旁引,而意皆连属;外篇则踳驳而不续。内篇虽洋溢无方,而指归则约;外篇则言穷意尽,徒为繁说而神理不挚。内篇虽极意形容,而自说自扫,无所粘滞;外篇则固执粗说,能死而不能活。

当然,陈引驰觉得王夫之"贬低外篇的价值有些过度","十之二三"仍可"与内篇互相发明"。关键在于:分辨内、外、杂篇的不同,同时注意它们作为一部书的整体,相互关联、相互发明。

《庄子》有些篇的文字本身就标出了这种关联。《刻意》篇多次出现的"故曰",有三处所引,正见于《天道》篇;而《胠箧》里"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又正是引《老子》三十六章。读懂这些"故曰",就读懂了《庄子》是如何一篇篇长出来的。

从《逍遥游》的鲲鹏,到《兰亭集序》的哀乐

《庄子》内篇之首是《逍遥游》。鲲鹏"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可这仍不算"逍遥"。因为鲲鹏"先得向上升腾九万里,就是为凭借高天的云气承载",这"仍是一种依待"。真正的自由,是"无己",是"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辨",是"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齐物论》接着写一位"形如槁木、心如死灰"的人物,进入"吾丧我"的状态,然后返顾世间种种是非长短,给出"彼亦一是非,此亦是非非"的从容。《养生主》的"庖丁解牛",谈的是如何在世上"避实蹈虚",顺利走过一生——"这是一个随时可能鲜血淋漓的旅程啊"。

有意思的是,陈引驰把《庄子》的生死观,接到了一篇看似无关的名文上:王羲之《兰亭集序》。永和九年(353)春三月三日,王羲之、谢安、孙绰等四十一位名士在会稽山阴兰亭修禊、饮酒赋诗。二十六位能诗的汇集成诗,王羲之作序。序里"信可乐也"的聚乐,转眼落到对生命有限的哀叹——这恰恰是《养生主》写到老聃之死时,"安时处顺"自然态度的那根弦。

从庄子的生死之间,到王羲之的乐极生哀,陈引驰让我们看见:《庄子》不是悬在空中的玄谈,而是始终回头面对"生存和生命"这个最实在的问题。

老与庄:同一棵树上两副不同的面孔

"老庄"并称有两千多年,可《庄子》最后一篇《天下》,却把老、庄分开来说。谈老子,"以本为精,以物为粗",主"无"、"有"、"太一";谈庄子,则是"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

陈引驰点出关键:老子五千言"多是格言警句","道可道,非常道","信言不美,美言不信","难以窥见老子的身影";而《庄子》"除了庄子的思想言谈,也记录了不少或真实或虚构的故事"。正因这两部书的差别,"老子可谓一位纯然的智者,而庄子则情智兼备——由《庄子》书里的庄子故事,我们可以看到庄子的喜怒哀乐"。

更微妙的是"黄老"一道。司马迁把老子、庄子、申不害、韩非合传,却敏锐地表露出差异:申、韩"主刑名"、"干谏诸侯",从事实际政治;庄子"其言洸洋自恣以适己,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不能器之",就是"不能利用"。庄子实在"难以厕身"于汉初那套清静无为的统治之术。

所以老、庄之间,"并不是完全一致的"。一副是纯然智者,一副是情智兼备;一个指向治世之术,一个守着自己的逍遥。


回到那个河边的瞬间。公元前四世纪后期,一个饥饿的男人没有向推托的权贵讨要粟米,只是讲了一条车辙里的小鱼。他饿着肚子,却把整个战国、整个中国文学史,都藏进了这个故事里。郭沫若说"秦汉以来的一部中国文学史, substantially 大半是在他的影响下发展",这话的分量,就悬在那条几乎干死的鲋鱼身上。

陈引驰的《〈庄子〉通识》只有一万字上下、四十九元的定价,却替我们走完了从"庄子其人"到"《庄子》这部书",从"《庄子》的世界"到"《庄子》的源与流"的整条路。它不要求你先啃下《史记》《汉书·艺文志》《经典释文》,再回头读庄子;它把那条路铺平,铺在你面前。

今晚就能做的两件事:其一,找一段《庄子·外物》里"车辙之鱼"的原文,慢慢读三遍,试着把监河侯的"三百金"和鲋鱼的"枯鱼之肆"对号入座,看庄子如何用故事完成一次漂亮的反击;其二,翻到《逍遥游》开篇,把"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那句读出声,然后问自己一句:这只飞了九万里的鲲鹏,到底"依待"着什么?

如果这五分钟,让你对自己对庄子的印象清晰了一分,哪怕只是想起那条卡在车辙里的小鱼,我的就算完成了。去吧,放下这篇文章,去读属于你的《〈庄子〉通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