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挪威人类学家买了张去阿什哈巴德的机票,入境时自称学生——她说这不算撒谎。她在世界上最封闭的国家之一里迷过路、数过轮胎印、见过一簇属于自己人的篝火。这本书就是那八个月的账本。

11600天。这个地坑还在烧。三十多年前它被点燃,当地人一度管它叫"地狱之门"。但当地人已经没有了——土库曼斯坦的第一任总统不想让来这里的游客看见那副景象,把村子疏散,将350名村民尽数迁至他处。下令清空村子的两年后,总统死了。继任者,也就是那位牙医,决定地坑得填。可直到埃丽卡·法特兰站在坑边,没有一个人动手抄起一把铁锹去填。

她是怎么走到那儿的。夜里,成千上万条火苗融成一片椭圆形的橙色大火,裤袋里的iPhone已经死机,沙漠里没有街道名称,屏幕上也就不存在用于确定方向的地点。两束光划破夜空,檐帽和制服在昏暗的车窗后一闪。"我用假借口进入了这个国家,而它是世界上最封闭的国家之一。"她后来写。车走了,跟来时一样快。她做了唯一明智的事:选了自己所能看到的最高的山脊,爬到顶。从上面看,地狱之门像一张发着光的血盆大口;沙漠从四面八方延伸开去,像一条惨郁的拼接地毯。然后她发现了一簇篝火——她们小小的篝火,于是径直朝它走去。

此后的八个月,五个国家,四百多万平方公里的国土。她背包走遍每个共和国的角落,把苏联解体后最年轻的一批国家写成了这本《中亚行纪》。1991年,这些国家有史以来第一次独立;此后,我们鲜少听闻它们的消息。

大理石城市里没有一个行人

阿什哈巴德。机场航站楼表面覆满白色大理石,在早晨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公寓楼群拔地而起,像一片被积雪覆盖的森林,高耸、典雅,但全无特点。八车道的马路配得上这个石油富国,路灯设计特别,光线洁白;路上的车一只手便数得过来,全都亮闪闪、一尘不染,显然奔驰最多。宽阔的人行道上不见行人,只间或有几个配备红色闪光指挥棒的警察,每两辆车经过便挥棒拦下一辆,大概是无聊极了。

连公交站台都装了空调。但不见未来的人类。

国家历史博物馆的立柱上,两匹金色飞马问候着游客。门内是褐色的苏联风格,与外部的巴洛克形成鲜明对比。导游艾娜二十出头,红色及踝长裙,刺绣前襟,黑色平顶帽,长长的黑发编成两条辫子。她配备一根教鞭,飞快报出许多年份和听起来外国味十足的人名,声音毫无起伏变化。法特兰请她再说一遍某个城镇的建成年代,艾娜回答前先加一句恼火的"我都说过了"。

清真寺也报数:尖塔高91米,为了纪念土库曼斯坦1991年获得独立;脚下的地毯手工制成,重量超过一吨;可容纳一万名信众;地下停车场足够容纳一百辆巴士与四百辆轿车;金色圆顶的直径是50米,据说是世界上最大的。年轻警卫没说的是,圆顶建成几年后就变绿了——会发光的不一定是金子。他也没说,穹顶上刻的铭文不是《古兰经》里的句子,而是歌颂总统和《灵魂之书》的口号。

一个国家用一本书做地基

《灵魂之书》不只是读物。它是驾照的必考科目;伊玛目接到命令,要在清真寺宣讲,违抗者会遭到监禁;所有想在土库曼斯坦做生意的外国公司,都需确保这本书已经有他们语言的对应译本。2005年,上卷由一艘俄罗斯火箭发射上了太空。"这本书在地球上赢得了千百万人的心,现在要去征服太空了。"一家土库曼报纸这样评论。

连日历都得改。一月叫土库曼巴希,二月更名Baydak,意为"旗";四月是Gurbansoltan,他母亲的名字;九月是Ruhnama,即《灵魂之书》发行的月份;十二月是Bitaraplyk,"中立"。面包的名称从chorek改成了相当不便使用的GurbansoltanEdzhe。周一更名"第一天",周四是"正义日"。学校、街道、村庄、清真寺、工厂、机场、伏特加品牌、香水,乃至于一座里海边的旧俄国驻防城镇,都被改名。1992年,尼亚佐夫以98.3%的多数票当选总统;1999年,他被封为"终身总统";两年后,他给自己的头衔加了一个beyik,"伟大的"。街头的列宁像和马克思像被高效清除,代之以他穿西装、打领带的金色塑像。三家国有电视台的画面右上角都有一个金色的总统侧面像。

可这片土地在此之前已经换过太多主人。波斯人、希腊人、蒙古人、阿拉伯人和土耳其人,都攻占过中亚。远在罗马人成为罗马人之前,这里就已经有繁荣的文化与城市,有米底王国、阿契美尼德王朝、安息帝国、萨珊王朝和塞尔柱帝国。夹在东西方之间,暴露无遗,能够用来自卫的除了环境恶劣的沙漠别无他物——那些砖石上的年轮,《新编剑桥中世纪史》里另有一份更长的清单。到了19世纪,这块地方又成了俄罗斯与英国大博弈的舞台;关于那种在别人土地上推演胜负的手艺,《战时的博弈》是另一个视角的样本。

沙漠里没有街道名称

离开大理石,往沙漠里去。四月的卡拉库姆,温度像挪威的夏天;到了盛夏,气温常常能达到五十度。她和一个叫穆拉特的向导开车穿过这片覆盖了土库曼斯坦七成以上国土的"黑沙"。

我从未想过沙漠会是这样的。撒哈拉是一片由棕色、不动的浪构成的海,巨大且永恒,但卡拉库姆沙漠五彩缤纷。河底的沙子上长着一层轻盈的水草。矮小的灌木和盘曲的小树爬上沙丘,树荫下开着白色和黄色的花。正午,天空万里无云,阳光温暖和煦,但晚上会冷,夜里的气温则接近零度。无论穆拉特给我多少个旅行社提供的军用脏睡袋,都无济于事。我还是觉得冷,干躺在帐篷里直盼着早晨骆驼的低吼。

然后是达姆拉。四四方方的泥房几乎与泥土融为一体,倘若不是有小汽车停在几栋房子外面,她真会以为置身中世纪。这个村子已在此存在了一千多年,偏僻的位置使它免遭劫掠部落的骚扰,连成吉思汗让人闻风丧胆的骑兵都没能找到这里。两个年轻女儿咯咯笑着把客人领进毡房,一束束日光从屋顶中间的天窗透进来,地面和墙面覆着红毯子,布置着许多绳子和穗子。

再往前,是那些像句号一样的地名。穆伊纳克的渔船永远停泊在了这里。希瓦的老城就是一个巨大的室外博物馆。布哈拉的卡隆宣礼塔也被称为死亡塔——在1920年前,罪犯都是从四十五米高的尖塔顶部被抛下的,特别是集市日。马尔吉兰,每个蚕茧所含蚕丝可长达一公里。撒马尔罕:终点站。

今晚,去看一眼柜台后面摆着什么

"对我来说,要看一个国家发展得如何,一个最好的指标就是书店。书架上的选书通常比所有国家博物馆的展品加起来更能说明该国居民和政治人物的情况。"

阿什哈巴德的米拉书店据说是全国最好的书店。但它更像一座市政图书馆,开放时间飘忽不定,因而谁都没去过。破旧的俄国经典摞在靠墙排列的大箱子里,全是苏联出版商出的:果戈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痴》第二卷,几本契诃夫戏剧,几本算法教科书。她是唯一的顾客。新书摆在柜台后面的玻璃展示柜里,占着黄金位置,都是四色印刷、封面亮闪闪的大开本精装书,正面全是新总统的照片:骑在马上的、坐在桌前的、在沙漠里的、在网球场上挥洒汗水的。多数书也是他写的。一个国家的沉默不只写进法律,也写进书架的陈列方式;《九种声音,一种沉默》是通往这种沉默的另一道门。

所以,今晚可以做的第一件小事: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摊开一张地图,找到咸海,找到穆伊纳克,看那艘渔船如今停在离水面多远的地方。第二件更小:下次走进任何一家书店,先别抬头看畅销榜,低头看一眼柜台后面的玻璃柜——那里摆着谁的书,谁的照片。只用三十秒。

法特兰在沙漠里迷路那晚做的动作,其实比这些都简单:她抬头找了一条最高的山脊,爬上去。篝火就是在上面看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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