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天还没亮,店铺的学徒把一张八寸长、五寸宽的大红纸塞进别家门缝。纸上有三个乌黑的欧体正字:汪嘉勋。写这张名帖的人,是汪曾祺。他从这三个字里认出了自己的来处。

汪曾祺的祖父名叫汪嘉勋,中过前清末科的拔贡,功名道断之后回家经营产业。他置田两千多亩,开了两家药店,万全堂和保全堂。药店过道的金字对联写着:“修合虽无人见,存心自有天知。”这不是一句漂亮话。县里有几家门面辉煌的大药店,店员生了病要抓药,都不在本店配,叫家里人到万全堂来。

你看,所谓“家风”这种大词,落到实处不过是一张红纸上的楷书、一副对联的墨迹、一句“必须卖地道药材”的固执。汪曾祺写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报账。他不抒情。可你读完那两千多亩瘦田、那头拴在檐下的驴、那个把包粽子的麻筋拣干净的嘱咐,忽然就明白了:一个人后来的温厚与分寸,是从哪里来的。

这本书叫《汪曾祺散文》。它的好处,恰恰在于它从不打算教育你。它只是把一堆人和事摆在你面前,让你自己闻见味道。

他写人,只用几个动作就把人钉在纸上

汪曾祺写人有一手绝活:不评价,只给动作。

写老舍先生,他不说“平易近人”。他写那座东城迺兹府丰富胡同的小院,写院里两棵柿子树,写老舍和夫人胡絜青把花一盆一盆抬进抬出,天气晴和抬到院子里,一身热汗;刮风下雨抬进屋,又是一身热汗。写客人进屋,老舍先生执壶倒茶——“据我的印象,老舍先生总是自己给客人倒茶的。”

写齐白石,他不说“大师风骨”。他写老人每天煮饭的米要自己量,用一个香烟罐头,“一下、两下、三下……行了!”有人要拍他的画,他说“没有!”后来学生再三说服,他才从画案的缝隙里取出一卷,外面裹着好几层报纸,写着四个大字:“此是废纸。”

写萧长华,他不说“德艺双馨”。他写这位八十多岁的老人从不坐车,上颐和园唱戏也是走着去走着回,少说也有三十里。到天津演戏自备伙食,一棵白菜,两刀切四爿,一顿吃四分之一。可他买了几处“义地”,专给死后没葬身之所的穷苦同行预备。有唱戏的死了老人办不了事,来磕一个头报丧,萧先生一面问“你估摸着,大概其得多少钱”,一面就开箱子取钱。

这些段落没有任何形容词在使劲。可“懂得吃而不吃,这是真的节俭”这一句,比一万字的道德文章都重。

“一块番薯掰两半”

如果只能给你看一段,我选这段。它写的是唱腔,读完你耳朵里会有声音。

裘盛戎把花脸艺术推到了一个新的阶段。以前的花脸大都以实大声宏、粗犷霸悍取胜,盛戎开始演唱得很讲究,很细,很有韵味,很美。盛戎初露头角时,有人对他的演唱看不惯,嘲笑他是“妹妹花脸”。这些人说对了!盛戎即便是演粗豪人物也带有几分妩媚。粗豪和妩媚是辩证的统一。男性美中必须有一点女性美。

盛戎非常注意宏细、收放、虚实,不是一味在台上喊叫。这样才有对比,有映照,有起伏。他在《姚期》中打的虎头引子,“终朝边塞”几乎是念出来的,而且是轻轻地念出来的,下边“征胡虏”才用深厚的胸音高唱,这样才有大将风度。如果上来就铆足了劲,就不像个元老重臣,像个山大王了。《雪花飘》开场四句:“打罢了新春六十七(哟),看了五年电话机。传呼一千八百日,舒筋活血强似下棋。”盛戎也是轻唱,在叙述中带点抒情,很潇洒。这四句散板简直有点像马派老生。旧本《杜鹃山》有一场“烤番薯”,毒蛇胆在山下烧杀乡亲,雷刚不能下山搭救。他在篝火中烤一块番薯,番薯的糊香使他想起乡亲们往日待他的恩情,唱道:“一块番薯掰两半,曾受深恩三十年……”“一块番薯掰两半”是虚着唱的,轻轻地,他在回忆。“深恩”用足胸腔共鸣,深沉浑厚,感情很浓重。

一个花脸,最厉害的地方不是嗓门大,是知道哪里该轻。这句“粗豪和妩媚是辩证的统一”,说的是戏,也是人。汪曾祺懂这个,所以他自己写散文也从不铆足了劲。

如果你想顺着这股劲儿往外走一步,可以看看《欢乐颂与沉思颂》——同样是谈艺,同样不肯大声。而《一个没干过那件事的人,以他的性格,干得出来》那篇文章讲的,恰好也是“性格如何决定一个人在关键时刻的动作”,与汪曾祺笔下这些看人的眼光,是一路货色。

他写过最疼的东西,也没提高过嗓门

这本书里不全是温情。吴大和尚家开烧饼饺面店,饺面四十年前是一百二十文一碗,即十二个当十铜元。桶炉烧饼贴壁烤,芝麻多,带椒盐味。他年轻的老婆管包饺子下面,个子不高,身材苗条,肤色微黑,眼睛狭长,睫毛很重,是所谓“桃花眼”,左眼上眼皮有一小疤,这块小疤使她显得很俏。她从不和顾客眉来眼去,只是低头做事,不声不响。

然后汪曾祺写了一句:“表面上看起来,这家过得很平静,不争不吵。其实不然。吴大和尚经常在夜里打他的老婆,因为老婆‘偷人’。”

没有评论,没有控诉,没有为谁辩护。他就这么把一间干净的小店堂和夜里的打声放在同一段里。这是很硬的写法。他知道生活的真相是并置的,不是判断的。

再看他写沈从文。沈先生忽然改行,一生分成两截:一九四九年以前写小说和散文,四十几本;一九四九年以后做文物研究,弄出一本又重又大的《中国古代服饰研究》。汪曾祺说自己是知道一点内情的,但也说不出个究竟。他提到郭沫若不点名的文章,“这对沈先生是致命的一击”。他还抄了沈从文信里的话:“我希望有些人不要骂我,不相信,还是要骂。根本连我写什么也不看,只图个痛快,于是骂倒了。真的倒了。但是究竟是谁的损失?”

这里没有追问,只有一个学生替老师把话记下来。这些文字的分量在于:它不喊冤,它只是留档。《一个男人,把最后一条蚂蟥踩死后,扣上了衬衣领子》写的也是这种沉默的、把事做完的人。

今晚就能做的两件小事

不用等到周末,也不用做笔记。

  • 第一件:找一样你家饭桌上最普通的吃食,写下它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就像汪曾祺写跳面——墙上挖一个洞,木杠插在洞内,下置面案,人坐在木杠上,一步一跳地压那一块和得极硬的面。压出来的面切得极细极薄,下锅不浑汤。你要是写不出来,就去厨房站着看十分钟。这就是全部的训练。
  • 第二件:给一位还在世的长辈打个电话,只问一个具体问题——他年轻时用过的第一个工作证上,写的是什么字。汪曾祺对祖父的全部记忆,起点就是那张八寸长、五寸宽的大红纸上,三个核桃大的楷书。

这本书没有门槛,翻开任何一页都能进。想接着往下走的,《汪曾祺散文》就在那里;愿意看点别人怎样在具体活计里熬日子的,可以翻《田老师打工记》;想学“等”这件事的,还有《静候葡萄成熟时》。


导游的活儿到这儿就完了。这五分钟要是让你对自己多满意了一点,哪怕只是想起某个也爱把菜扛在拐杖上的老太太,我就不算白吆喝。现在把页面关掉,去读原著吧。你的那一页,和我读到的,不会是同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