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载正月初一,长安鸡坊里数千只斗鸡林立,五百斗鸡小儿簇拥着一个叫贾昌的人。一位碧眼胡人把西域雄鸡的头生生拧下,鸡血溅在场上——此人名叫安禄山。袁灿兴从这场嬉闹写起,一路写到潼关大溃败。

“大鸡昂然来,小鸡竦而待,金毫铁距,高冠昂尾,数千林立。”这是袁灿兴在《大唐之变》里给出的第一个镜头。被呼为“昌哥”的贾昌,是五百斗鸡小儿之长,开元十四年(726)三月着斗鸡服入宫。他跟鱼朝恩闲话,说到那位“走了贵妃的路子,认亲做了老儿子,在外领着大兵”的杂胡,语气轻慢。紧接着,戎装侍卫跑进场中,手执令箭高呼:“使君传令!立刻处死!”两个人吓了一跳,四处张望哪个倒霉鬼要掉脑袋,却见碧眼胡人把西域雄鸡高高举起,面向看台跪下,双手一发力,鸡头扭下,鸡血四溅。随后又是一道令:“雄鸡赠贾昌,晚间可佐酒。另赠高昌葡萄酒二坛,已送往贾府。”

这场面里没有一句狠话,却把权力的刻度标得清清楚楚。真正的位置,不看谁在席上敬酒,看谁可以当众杀鸡、还顺手把鸡送给别人下酒。更妙的是随后那句解释:贾昌说安禄山在朝中最惧李右相,鱼朝恩问与你何干,贾昌笑道,李右相的浑号,想来你也知晓——“索斗鸡”。斗鸡小儿降西域雄鸡,斗鸡李右相降西域杂胡。一个绰号,被长安市井传成了兵符。

名声是一种可以借出去的兵

李林甫最厉害的东西,不在诏书上,在别人的脑子里。节选里,他的儿子李岫问:杂胡心狠手辣,在边塞杀人无数,在长安又得陛下信任,怎会如此畏惧阿爹?李林甫讲了那个流传已久的段子:长安市井一直说他有仙缘,本可修仙,为了二十年的富贵放弃了仙家机缘;虽如此,他仍有仙缘,能看透人心。“那杂胡最爱听市井闲谈,这等故事听得多了,以为我真有仙家奇术,能读懂人心。他一肚子坏水,唯恐被我看透了,自然惧我。”安禄山自己也认这笔账:“那时胡眼还小,不能看到十郎之大。”

这里有一个非常好用的模型:威慑不是你的实力,是对方脑中关于你的模型。你不需要真的能看穿人,你只需要让对方相信“这人可能看穿我”,他的每一次撒谎、每一次试探都会自己先崩掉。李林甫一生做的,是维护这个模型的稳定性——他不解释,不澄清,不辟谣,任市井去传。传说替他省下了千军万马。

同一时刻,天下的兵力分布是这样的:平卢、范阳、河东三节度使皆归安禄山;李林甫遥领朔方,河西为安思顺,陇右为哥舒翰,安西为高仙芝,剑南为鲜于仲通。安禄山手握三镇精兵,“且靠近关中与中原,一时有雄踞一方之势”。把这张表和斗鸡场并排放,你会发现帝国的风险不是没人看见,而是看见的人各自在算自己的小账。

一条鹅腿,一块金牌,一份合约

看安禄山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李林甫笑道:“河西节度、安西节度、北庭节度,经略西北,防范吐蕃。朔方节度、河东节度,于北防御突厥。范阳节度、平卢节度,遏制东北,防范疆外。陇右节度、剑南节度,虽处西南,配合西北,防御吐蕃。你这胡眼大,胡口亦大,胡腹更大,装下了范阳节度、平卢节度,不知可装得下这河东千里?”
安禄山正捧着羊腿,啃得满嘴是油,听他这一说,将羊腿放下,费了很大力气,才将肥胖的身躯坐直,满是羊油的嘴笑道:“这河东千里,不入胡腹,难不成入那羊(杨)腹?”此处安禄山另有所指,羊腹即指杨国忠。此时杨国忠得势,从李林甫的跟班成为其强劲政敌。
李林甫哈哈大笑,伸手撕下一条鹅腿,大口吃了,吃罢笑道:“也罢,也罢,羊肉当入胡腹,鹅腿且入林甫之口。”言语之间,二人已完成政治交易,李林甫助安禄山夺取河东节度使,安禄山助李林甫对付杨国忠。看李林甫吃得满手是油,安禄山艰难地移了过来,掀起自己绯色长袍的一角,递到李林甫面前道:“十郎且擦擦手。”李林甫毫不客气,抓起绯色长袍衣角胡乱擦拭了一番。

这段写得像一场饭局,其实是一份可执行的合约。条款清晰:河东给你,杨国忠给我。签字方式是撕鹅腿、掀袍角、擦油手。安禄山还补上一块金牌,“奉敕免饮”,陛下赐他不要喝酒,可十郎在此,必要畅饮。连违抗圣旨都可以拿来做诚意抵押,这份合约的信用等级不言而喻。

值得注意的是那种交易的形态:没有密室里递纸条,没有暗号。所有条款都以食物和身体的动作完成,因为它们必须可否认——今天说的话明天可以不算,但擦过油的那件绯袍,谁都没法否认当时谁在上、谁在下。想知道这种“利益结构如何先于道义崩坏”的读法还能往哪走,可以接着看当华尔街的算盘声盖过工厂的轰鸣。

把最大的威胁裹进襁褓

同一年的另一头,是长安后宫。安禄山被小黄门抬进浴桶,泡在热水里,肚腩浮在水面上,满意地呻吟“啊啃,真是舒坦哩”。小黄门用绸布把他缠成襁褓,只露两手在外,腋下塞两个香囊;杨玉环往他嘴里塞果子,往他手里塞金银钱;两名壮实的小黄门吃力地抬起彩舆。仙乐齐作,宫女贺喜,讨要洗儿钱。

然后李隆基来了。黄袍,年约六十,听见喧闹便问:“何等喜事,这般热闹,怎么我却不知啊?”杨玉环掩嘴一笑:“三郎,这是给禄儿做个洗儿会呢。”李隆基大喜,抚掌笑道:“既是洗儿会,我也凑个热闹,给禄儿赏些金银吧。”彩舆上的安禄山嘴里还塞着果子,看见皇帝,果子落到地上,嘴巴合不上,口水淌到襁褓。李隆基看了大为开心。

这是全书最经济的一处反讽:帝国最大的军事威胁,被一床绸布打包成一个婴儿,所有人的笑都是真的,危险也是真的。仪式不解决问题,仪式只把问题挪到明年。玄宗在场,他不是被骗,他是需要这场戏——一个能把三镇精兵裹进襁褓的干儿子,比一个手握三镇精兵的大将,睡得更安稳。这种把不安处理成欢庆的能力,本身就是一种败因。如果想把这一层“人如何与自己做下的恶共处”接着读下去,《现代思想中的恶》是下一站。

两张试卷,两套规矩

李林甫有一段独白,读来几乎像现代制度经济学的注脚。他对李韦说:明经、进士乃是国家取才之途,若圣恩优厚,大可直接给他封官;如不以文章优劣取人才,国家以后如何选人才?王如泚及第与否,当由他的文章而定。接着讲到定罪:“天下定贼赃,据当地绢价而定罪。山南绢贱,河南绢贵,在山南贼赃值绢三百文即入死刑,在河南则要七百文以上方入死刑,如此轻重不一,刑典何寄?如天下统一,绢每匹以五百五十文计,则可公平。”

这几句把“法度”讲透了:规则的公共品属性,靠的是同一把尺子量所有人。同一个人偷同样多的东西,在山南死,在河南活,法律就变成了地理的抽签。李林甫的可怖与可敬在这里是同一件事——他替皇帝挡人情,却不肯替皇帝破尺子。他对李岫说,王如泚这事无妨,“陛下不好开口回绝,才交给我来处理”。他很清楚自己站在哪个位置:替人挡刀的地方,不越一步,不做领先两步的人——这层分寸感,领先一步是先进,领先两步是先烈里讲得比任何史论都直白。

尺子的另一头,是杨国忠的儿子杨暄。明经科试卷下来,题目“有云,见有礼于其君者,如孝子之养父母也”,请以下文对。杨暄答:“见失礼于其君者,诛之如屠狗。”下一题“君子道者三”,他答:“求富贵,得美妇,赏好酒”。礼部侍郎达奚珣一路批“不通”,批到满头大汗。他怕李林甫,也怕杨国忠;思来想去,决定保住一点读书人的体面,不取杨暄,但要妥善处理,于是写了一封书信,喊了名心腹家仆,命他去找儿子达奚抚,由儿子出面好言解释。达奚抚看了信,心中暗道:“阿爹好事想不到我,这等麻烦事就想到我了。”他没有别的办法,只好“不到五更时分,就在杨国忠府前等候”。

制度的崩塌很少从大恶开始,多半从这种“批不通、却要派人去解释”的小事开始。执行规则的人开始为执行规则而赔罪,规则就已经只剩纸面。写到这里,你大概能理解为什么一个盛世的账本会在几年内翻面;要接着看“国家如何在账面上先破产、再在现实里破产”,《国家为什么会破产》可以接力。

比对方早到一刻钟

这本书最动人的地方,是里面的人遇事都有具体动作,没有一个是靠感慨过日子的。

第一件,学达奚珣父子。今晚翻出那件你一直用微信推掉的坏消息,别发消息,写成一封信,交给一个能当面递的人;然后像达奚抚那样,明早不到五更就出门,比对方早到一刻钟,站在门口等。当面说,比隔着屏幕说,少掉九成的误读。

第二件,学李林甫量绢价。拿一张纸,把你最近“因为人情要破的例”写下来,一行字写清楚:这件事如果对所有人一样,结果会是什么。写不出来,说明它本来就不是规则,只是偏爱。

至于东宫里那个夜里喝酒的人,也值得看一眼。李亨与李泌、李辅国三人就着羊肉饼喝酒,李亨长叹“鬓角今已白,功业未曾就”;李泌借着酒意在墙上题了“朝日上团团,照见先生盘。盘中何所有,苜蓿长阑干”。诗传入宫中,皇帝回了一封只有二十个字的信:“啄木觜距长,凤凰毛羽短。苦嫌松桂寒,任逐桑榆暖。”李泌读罢,拍额叫道:“想来是前几日酒醺,在书房题了那首歪诗,肯定是被人传入宫中去了。”随即称病辞归。有些话不能说给墙听,这道理,一千二百年前就有人用一首歪诗买过单。那种把眼泪与牢骚都咽回去的成年人的克制,大人不能哭,那眼泪去了哪里?写得比史书近。


如果这五分钟让你对自己更满意了一点,哪怕只是对“索斗鸡”这三个字多了一分会意,导游这活儿就算干完了。安禄山还在鸡坊里擦手上的油,李林甫还在等那一封回绝的信,潼关还没有溃。别在这里听我转述了——放下这篇文章,去读你的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