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站钟楼下,一个女人接过寻人启事,没有马上揉成一团。她说照片上的眼睛“太像牛眼了”,又说一周前在龙山二街洞事务所见过穿蓝色拖鞋的女人:脚背磨掉皮,伤口化脓,苍蝇绕着飞,她不停挥手驱赶。家人以为妈妈今天早晨才走失。
这本《请照顾好我妈妈》的起点,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家庭事件:为了给年迈的父母过生日,五个子女邀请他们来首尔。在首尔的地铁站,妈妈走失了。丈夫和子女相互埋怨,散发寻人启事,想方设法寻找她。寻人启事上标着五百万元酬金,报纸广告也登了,一个电话都没有接到。后来倒是有电话打来,说在饭店里看见了妈妈,他箭一般冲过去,原来是饭店里工作的女人,只是和妈妈年龄相仿。还有人说妈妈正在自己家里,让他赶快过去,他满怀希望地赶到,那个地址根本不存在。再后来,有人说先支付寻人启事上标明的五百万元酬金,可以帮他们找到妈妈。半个月过去,连这样的电话也不再响了。
家人曾经满怀期待地寻找,后来只能垂头丧气地坐在首尔站的钟楼前面。人们接过寻人启事,马上揉成一团,扔在地上。他的作家妹妹捡起来,继续发给别人。妹妹手里捧着一大摞寻人启事,出现在首尔站,来到他的身边。妹妹干涸的眼睛瞥了一下他的眼睛。他说,要不要相信那个女人的话,到龙山二街洞事务所周围去看看?妹妹闷闷不乐,只是简短地说,妈妈怎么可能去那儿?不管怎么样,等会儿还是去看看吧。然后,妹妹继续向路人分发寻人启事,同时大声对他们说,这是我的妈妈,请不要扔掉,先看一看。
读到这里,你会以为这是一个“找妈妈”的故事。再往下读,你会发现它更像一个“妈妈一直在那里,我们却刚刚开始看见她”的故事。这本《请照顾好我妈妈》不负责替谁修复关系,它只是把门推开一条缝。门后面站着一个叫朴小女的女人,人们叫她妻子、妈妈、老奶奶,很久没有人叫她阿姨了。
我们叫她妈妈,叫到她本名都快没了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紧锁的蓝色大门前,向里张望。她叫洪泰熙,来自南山洞希望院,一家孤儿院。她问,这里是朴小女阿姨的家吗?房子空了很久,门牌上只有你的名字。朴小女,人们都称呼你的妻子为老奶奶,很长时间没有人称呼她为阿姨了。
洪泰熙说,你的妻子早在十几年前就到希望院给孩子们洗澡、洗衣服,在那里的院子里做农活。她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每个月都向希望院捐赠四十五万元。连续几年了,从来没有遗漏。父亲呆住了。首尔的孩子们每个月寄给妻子的钱是六十万元。孩子们大概觉得两个人在农村生活,这些钱就足够了。起先,妻子说和你一起花这些钱,但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说这些钱要自己花。你有点儿惊讶,妻子怎么突然对钱产生了欲望。妻子不让你问这些钱的用处,还说自己养大了孩子,有资格花这些钱。她似乎也是考虑了很久才说出这番话,否则不可能用这样的语气说话。这不是你了解的妻子惯有的说话语气,感觉像是在电视剧里听到的台词。你甚至觉得,她肯定对着空气练习了好几天。
还有一次,妻子要求把三斗落水田划到自己名下。你问为什么,她说因为人生无常。妻子还说孩子都有自己的人生路,而她已经变成了无用之人。那是五月份父母节的第二天,几个孩子都没打电话。妻子到镇上的文具店里买了两朵康乃馨,上面的飘带上有“谢谢您生我养我”的字样。她让站在新修公路上的你回家。回家以后,她让你进了房间,锁上门,在你衣服前襟上戴了朵康乃馨。她说,我有好几个孩子,可是今天这样的日子连朵花都没有,别人会怎么说?我就自己买了。妻子在自己的衣服前襟上也戴了买来的花。鲜花总是下垂,妻子戴了两次。你刚走出大门就把花摘掉了。
这些细节不解释“母亲有多伟大”,它们只做一件事:把一个被“妈妈”这个称呼压扁的人,重新撑开。她会偷偷捐钱,会要一块水田,会自己买康乃馨,会在丈夫面前练习一种陌生的语气。她不是空壳。她只是把太多东西藏在了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如果你对“一个人如何在家庭与劳作之间被磨损,又靠什么撑住”感兴趣,可以接上《田老师打工记》——《田老师打工记》里也有这种不声张的磨损。
走失是偶然。没看见她,是日积月累的必然。就像那篇站内解读里写的,一个拐弯可以改写历史,但拐弯之前,路已经铺了很久:《如果她那天没有右拐,历史会改写吗?》。妈妈在首尔站茫然失措的时候,人们也是这样走过去了。没有人说对不起。
一棵膝盖高的柿子树,和一句不吉利的话
妹妹从美国回来,去妈妈家收拾自己的东西。妈妈送给她一棵刚刚有膝盖那么高的小柿子树。妹妹本不想带。那么小,什么时候能结柿子啊。虽然家里有院子,但那毕竟不是自己的房子,她担心有人会干涉种树的事,甚至觉得有些麻烦。妈妈看透她的心思,说,很快就会结柿子的。七十年也只在转眼间。妹妹还是不想带,妈妈又说,等我死了,你在摘柿子的时候可以想起我。
姐姐。 我从美国回来去妈妈家的时候,妈妈送给我一棵刚刚有膝盖那么高的小柿子树。我去妈妈家收拾自己的东西。妈妈倒在仓库里,那里堆放着我的煤气灶、冰箱和餐桌。妈妈伸展四肢躺在那里。平时喂养的小猫围坐在妈妈身边。我慌忙摇晃妈妈,她似乎清醒过来了,艰难地睁开眼睛,冲我笑了。我的小女儿回来了!妈妈说她没事。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她已经昏迷不醒,却仍然坚持说自己没事。她说她走进仓库,想找点儿东西喂小猫。我放在家里的东西,妈妈保存得完好无损。就连去美国之前留给她用的橡胶手套也原封不动地放在仓库里。祭祀时需要用便携式煤气灶,妈妈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用。为什么不用呢?我问。妈妈说,我想等你回来的时候,原封不动地交给你。 东西都装上车的时候,妈妈从酱缸台上拿来一棵柿子树,神情歉疚地递给我。树根还带着泥土,包在塑料袋里。看过我新家的院子之后,妈妈特意给我买了这棵柿子树。说实话,我本不想带。那么小,什么时候能结柿子啊。虽然家里有院子,但那毕竟不是自己的房子,我担心有人会干涉种树的事,甚至觉得有些麻烦。妈妈看透了我的心思,说道: 很快就会结柿子的。七十年也只在转眼间。 我还是不想带,妈妈又对我说: 等我死了,你在摘柿子的时候可以想起我。
妈妈动不动就说“等我死了”。从很久以前开始,这句话就是她的武器。每当子女不顺她心意的时候,这句话就成为她唯一的武器。不知从何时开始,只要稍不如意,妈妈就说,那就等我死了再做。可在这段话里,那句“等我死了,你在摘柿子的时候可以想起我”不像是武器。它更像一个母亲能说出的、最笨拙的请求:请你留一个位置给我,哪怕是在一棵膝盖高的树下面。
她倒在仓库里,小猫围着她。她醒来第一句话是“我的小女儿回来了”。她把女儿留下的煤气灶、冰箱、餐桌、橡胶手套保存得完好无损。祭祀时需要用便携式煤气灶,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用。她说,我想等你回来的时候,原封不动地交给你。时间在母亲那里是另一种算法。我们算的是什么时候能结柿子,她算的是七十年也只在转眼间。如果你也喜欢这种把时间种进土里的写法,可以翻翻《静候葡萄成熟时》。
今晚只问一句:你现在在做什么
作者在书末的“作者的话”里写了一件小事。去年冬天,她和母亲一起在她家里生活了大约半个月。三十年没有这样了。每天早晨醒来,她就去母亲睡觉的房间。不管她什么时候推开房门,母亲总是醒着。她走进房间,母亲随口问,进来干什么?同时也感叹,我和你还有这样的机会,真好!她们面朝天花板躺着,谈起从前的事。日子久了,她渐渐发现,许多尚未解决的往事犹如树根般在母亲的脑海里痛苦交织。有时母亲变得很柔弱,趴在她怀里哭泣,却又突然回过神来,慌忙回到母亲的位置,自言自语,“我这是怎么了!”
她真切地感觉到,母亲的需求并不多,只是希望有人听她诉说。不过,她并没有温顺地听妈妈说话。针对某些事情,她会提高嗓门和母亲争论,不是这样!您为什么要这么想!有时候她们聆听着彼此的呼吸,背靠背躺在一个被窝里。有时母亲伤心了,收拾好行李张罗着回家。即便如此,她还是觉得那些清晨时光都很幸福,而且是完完整整的幸福。
稿子写完以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乡下老家的母亲打电话。当时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父亲接起了电话。她问母亲睡了没有,父亲说她在库房里。在库房里?在库房里干什么?这么晚了?父亲说母亲在库房里剥蒜。她又拨通了母亲的手机,嚷嚷着问她为什么深更半夜还在剥蒜。母亲不以为然地说,我睡不着……马上就到腌泡菜的时候了,每天剥几头蒜,这样很好。
这个动作很小:打电话,问她在做什么。不是问“吃了吗”,不是问“身体好不好”,不是劝她“早点睡”。只是问一句,你现在在做什么。然后听她说完。如果她说在剥蒜,你就听她讲蒜和泡菜。如果她说在仓库里找东西喂猫,你就听她讲那只猫。不要急着给建议,不要急着说“你别弄了”。书里的子女一直在寻找、复原、拼凑,最后才发现,母亲要的不过是有一个人听她说话。
第二个动作更小。找一张纸,写下妈妈的本名。不是“妈妈”,不是“母亲”,是她身份证上的那个名字。书里的她叫朴小女。人们都称呼你的妻子为老奶奶,很长时间没有人称呼她为阿姨了。如果你不知道她的本名,今晚就打电话问。然后,再写一个你从来不知道的、她年轻时喜欢的东西,或者想去的地方。如果写不出来,就空着。下次问她。这个动作不解决任何宏大的问题,它只是把“妈妈”这个称呼稍微挪开一点,让下面那个具体的人透一口气。
这本书不提供和解的保证。妈妈失踪的第九个月,女儿去了意大利,坐在可以俯视梵蒂冈圣彼得广场的大理石台阶上,拆开妹妹手写的信。作者说,她之所以选择“妈妈失踪的第九个月”作为那一章的开头,是想表达我们还有时间去理解母亲、爱母亲、照顾母亲。她想留下余地,母亲只是失踪了,还有找到的希望。
如果这五分钟让你对自己更满意了一点,哪怕只是产生了一丝会意,导游工作就完成了。去吧,放下这篇文章,去读属于你的原著。今晚的电话,可以读完再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