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奥地利公务员的女儿,一生写了四份履历,第三份差点要了她的命。她坐于莫斯科的书桌前,笔尖悬在纸上——此刻写下的每一个词,都可能变成对准她自己的武器。她必须把自己“写回到生命里去”。这是《白日尽头》第三卷里的一个瞬间,也是整本书最锋利的地方。
一堵看不见的墙
把镜头拉近到莫斯科那间办公室。一个女人,姓H,正在写她的履历。这不是一份普通的求职表——在斯大林时期,这份纸可以保存下来,也可以变成枪口。她清楚地知道:只要有人愿意,文章就能终结她现实的生命。她要寻找的,是“正确的词”。真相会比谎言走得更远吗?在众多真相与谎言之间,她该如何取舍?她甚至不知道,谁会读她写的东西。
这就是埃彭贝克给读者的第一个大脑开关:履历即命运。一个人如何向权力描述自己,往往比她实际是谁更决定她的生死。她可以从头重塑思想,却无法重塑家族史——小资产阶级出身这道污点,黏在她身上,也黏在她的出身里。这个模型你可以随身带走:下次面对任何一份“你必须如实填写”的表格,想想那个在莫斯科写履历的女人,你会看清纸与枪之间的距离,原来那么近。
“她不是总说,在戏剧中,墙上挂着的枪必然会在某时打响吗?她想起易卜生的《野鸭》,最终枪响时她曾经落泪。不过,也许这次她会成功的,毕竟这就是她坐在这里的原因,是她唯一的希望,也是她费尽心思寻找正确词语的原因,也许她会给自己写出一条生路,用一些文字或多或少延长她的生命。”
注意那句“墙上挂着的枪”——契诃夫的名言被埃彭贝克借了过来,又轻轻拧了一下:在H的世界里,墙上挂的不是道具枪,而是她自己写下的每一句话。她落泪,是因为她终于明白,剧本早就写好了,而她既是演员,又是那个扣扳机的人。
一张纸上的生死
我们往下走,走到她写下第一句话的那一刻。她给自己定的身份是:“我于1902年出生在布罗德,是一名公务员的女儿,也就是说有小资产阶级背景。”——这句话里的“也就是说”,藏着全部玄机。她不是陈述事实,她是在计算:小资产阶级背景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外祖母二十多年前从加利西亚逃亡维也纳时,随身带着一套《歌德全集》。可这也意味着,父亲的薪水不足以雇用女佣,妹妹学不了小提琴,他们差点饿死。
出身这道污点,留在了她第一份入境苏联的履历里,留在了第二份加入苏联共产党的申请里,如今又出现在第三份——可能要她命的申请里。她能够重塑思想,却重塑不了家族史。埃彭贝克让读者看见:在巨大的历史动能面前,一个人能挪动的,只是自己名字前面的那个形容词。
而她的丈夫“永远自由,双重自由”——因为他从事写作前做过锁匠学徒,是一名“无产者,失去的只是锁链”。她问他:难道我不仅继承了父亲的近视,还继承了他的恐惧?这个问题,她问了一生。
左边的那一摞
如果说写履历是H一个人的孤军奋战,那么“左边那一摞档案”则是埃彭贝克最冷的笔。一位女同志H被捕了,她的档案在五个同志手里传了一圈。每一双手接过去时,理由都冠冕堂皇:苹果卷很妙,但不能成为宽理由;他曾在讨论中公开指责过我,所以放回左边;我右手边已经放了五位好友,超过五个就没意义了。
于是档案一次次转交,最终落在一个负责按国籍配额抓捕的苏联同志手里。他按字母顺序建名单——德国人到字母F为止。而他犯了一个小错误:把H入境时用的化名“丽莎·法伦瓦尔德”和她的真名混淆了。正因为这个错误,她“运气很好地”排在了名单最后,没有落入第一类的枪毙,只被判了八到十年监禁。
这就是那个可以随身携带的第二个开关:生死往往系于一个笔误。不是英雄的选择,不是道德的胜负,只是一个同志在倒满一杯伏特加时,把一个人的名字,从枪毙改成了监禁。埃彭贝克把历史的残酷,压在了一个打字员手抖的瞬间上。
“苏联同志Shu,根据内务人民委员会第00439号、第00485号和其他与国家逮捕配额有关的命令,负责在这个月——也就是1938年10月之内,各逮捕五十名德国人、波兰人、朝鲜人、希腊人和伊朗人。他按字母顺序组建这个逮捕名单,也就是说,每个国籍都从字母A开始。”
读到这儿,你会脊背发凉:H不是死于某个恶魔的恶意,她死于五十个“合情合理”的小动作叠加而成的系统。这正是读这本书要安装的精神装置——当你看清一套机制如何把普通人变成处决者,你就获得了在现实中识别它的能力。
假如她活下来
《白日尽头》全书五卷,每一卷都以H的一次死亡收束,随后每一卷又重新想象:假如她活了下来,会怎样。维也纳的楼梯扶手、巴本贝格街的右拐、未婚妻解除婚约的早晚、毛瑟手枪是否上了锁——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岔路,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决定了她是躺在停尸间,还是躺在外祖母的沙发上。
这就是它最勾人的地方:它不告诉你哪个选择是对的,它只让你看见,一个世界的理由解释她为何此刻死去,另一个世界的理由解释她为何应当活着。你合上书,会忍不住在夜里重新排一遍那些骨牌——如果那天她没滑倒?如果她走了另一条街?这种“假如”的快感,正是埃彭贝克留给读者的礼物。
“是谁决定了在何时要产生何种想法?过了半小时,甚至整整一小时后,她才会意识到自己除了父母的公寓没有其他地方可以过夜。有一整个世界的理由来解释为什么她在此刻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也同时有一整个世界的理由解释了她为什么还能够活着,并且应该活着。”
今晚你可以做的两件事
不必立刻去读完整部小说。先做两件小事,让这本书在你心里先活起来。
第一件:拿出一张纸,写下你自己的“履历”——出生地、家庭、第一份工作、一个改写了你轨迹的小决定。然后问自己:如果这份履历要交到一个陌生权力者手上,我会如何重塑它?哪些是真,哪些是为了活下来而写的词?
第二件:回忆你人生里一次“如果当时……”的岔路,把它写成三个版本:假如走了A,假如走了B,假如什么都没变。不必追求答案,只需让那些“假如”在纸上排成一排,像等待推倒的骨牌。
这两件事,是埃彭贝克让H在莫斯科、在维也纳反复做过的事。她写履历求生,她想象死亡之后的活法。你做的,不过是借她的笔,重新描摹一下自己的命运。
《白日尽头》是[德]燕妮·埃彭贝克的长篇,胡烨译,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版。它拿过汉斯·法拉达奖、《独立报》外国小说奖、欧洲文学奖,入选国际都柏林文学奖短名单。詹姆斯·伍德说它“平稳的节奏几乎不会透露驱使其前进的激情”,这种古典的克制,让人想起库切和奈保尔。
如果这五分钟,让你对自己写下的某些词、某些岔路,多了一分会意——我的工作就完成了。去吧,放下这篇文章,去读属于你的《白日尽头》。人的一生中还有多少凶险的前线,挺过所有战斗而不倒下实在太辛苦;但有些书,值得你为它倒下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