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12月10日,寺山修司生在青森县北海岸的一个小站;户籍上,他却是次年1月10日的人。母亲半开玩笑:你是在奔驰的火车上出生的,所以弄不清具体的出生地。这本自传散文集就从这三十天的空隙里长出来,一路长成新宿的酒馆、赛马场和俳句结社。
他后来把这句玩笑当了真。在讲完自己对居无定所的思想有多着迷之后,他必定要补上一句:“毕竟,我的故乡可是在火车里啊。”这句自我介绍的背后,是一个沉默的父亲、一个私生女出身的母亲,以及一间墙上有枪的房子。
父亲是地方警署的一名警察,酗酒成瘾,订阅《日本周报》,回家后几乎不和他说话。屋子外面是荒野,屋里的墙上挂着父亲的手枪。他喜欢摆弄它——“它沉甸甸的,比任何书本都有分量。”
有一晚,父亲擦完枪,重新组装好,玩闹般地把枪口对准神龛,一动不动。母亲惊得脸色苍白,从他手里夺走枪,声音发抖:“你要干什么?!”那神龛上,摆着天皇陛下的照片。
这本《谁人不思乡》不解释这个画面。它只是把枪放下,然后翻到下一页。
身体是一座收容异物的房子
小学的厕所里,他看见自己溅在便器边缘的大便中混着一只死苍蝇。“有苍蝇从我的身体里出来了”,他好一阵都无法忘记这种惊愕。他认为这是一种印证,印证着他正在自己灵魂中的地狱里,被无尽增殖的异物们吞噬。
他坐在铁道上,对同级的石川说:“我正在养苍蝇。”
“在哪?”
“在我身体里,心脏里面。”
石川立刻接受了这个被诅咒的童话,并告诉他,自己父亲右边的大腿根里“困着”子弹——那是一名退役的伤残军人。“大家都不知不觉地让异物长在自己的身体里了。如果放着不管,那些东西就会把人的身体当作‘住所’。”两个孩子于是约定:第二天正午,各自带着㞎㞎到货物仓库后面的土豆田去,把藏在身体里的东西的真实身份挑出来。
母亲听后说:“那苍蝇是跌进了味噌汁之类的汤里,被你错喝进去了。”她说,异物通常说的是从外界“进入”之物。这是一种非法侵入的物体,而不是在体内生长后“排出”的。……第二天,我并未按照约定前往土豆田。但我担心石川是否真的去了,就爬上屋顶,远远地望向货物仓库。北国的积卷云如同叙事诗般大片大片地舒展开来,石川仰面躺着,包在身旁的虫盒中的大概就是石川的异物——那个来自内里世界的馈赠。想到这里,我便莫名难过起来。那时,正是我十岁时的夏天。
一个十岁的男孩处理恐惧的方式,是把恐惧变成一次田野调查。身体是住所,异物是房客,死亡是可以被解剖、被分类、被装进虫盒带回家的东西。他后来读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才明白母亲与他在“进入”还是“排出”上的分歧,其实来自男女之别——但那是后来的事。十岁那年夏天,他只是爬上屋顶,看着朋友一个人躺在土豆田里。
四五九番地,读作地狱
数字在他那里不是数,是暗号。“数字是由什么组成的呢?岩洞上的老鹰也在思考。那不是各类法则在月光下的聚会,也不是铁打不动的定理们的户口簿。或许是鬼怪私下使用的暗号吧。”
他家的番地是大工町四五九番地。四五九,和“地狱”谐音。在自己的物品上写下“大工町地狱番地寺山修司”时,他不禁感到毛骨悚然。祖父六十三岁,“六三”与“无产”同音;医生的体重是十五贯六百四十匁(一五六四),与“杀人犯”同音;离家出走时经过的阶梯,正好在八月八日五时六分四秒之前——“八八五六四前”,与“杀死母亲之前”同音。
雨夜出门为母亲买三味线的弦丝,他穿过墓地,遇见五个孩子在月光下洗一颗老人的假牙。“但我们五人只有这一颗。”五人,一颗。墓地中央反复回荡着“五一、五一、来吧、来吧、来……”
这些谐音只在日语里成立,可那种“世界正背着我说话”的偏执,谁没有过。寺山把它写成了一种方法:不去问数字是什么意思,而去问数字在等谁。有些文本把刀藏在礼单底下,有些把死藏在门牌号里——一场婚礼,把刀藏在礼单底下,读的也是同一类东西。
这故事从未发生过
十月的山里,栗树林,月光。九岁的阿庆和十岁的他沿小道向上走。“山鸠已经睡着了。”
他问阿庆有没有看过男人的小鸟,说自己很想看看女人光着的样子。阿庆问:“你喜欢我吗?”他答:“当然。”“真的吗?”“嗯,我可以发誓。”“那我就给你看。”
他们在月光下把身上穿的都脱了下来。阿庆白皙的身体像树枝那样纤瘦,胸脯还是男孩子那般的平坦模样。他们站着,看对方,然后突然不安起来——会不会还没等天亮,就已经一下子长成了大人模样?
“不过,这故事从未发生过。我在古间木的那段时间,从未有过这么抒情的回忆。道口看守员家里也没有名叫阿庆的姑娘。”
他解释说,在继续往下讲美军进驻的后续之前,至少要在那露骨欲望的饥饿状态中穿插这样一章虚拟的故事。“不然就太让人难过了。”
这就是这本书的写法。简介里那句“过去的一切都不过是比喻”,不是修辞,是操作说明。平冈正明说,寺山其实是假借自传之名,唱出了一支《马尔多罗之歌》。记忆像积木书,抽掉一块,剩下的还能立着,只是立成了另一个东西。
把一句不确定真假的话,原样抄下来
今晚可以做两件很小的事。
第一件:找一张纸,写下你父母说过的、关于你出生的那句你至今不确定真假的话,原样抄,不解释,不改写。寺山那句是“你是在奔驰的火车上出生的,所以弄不清具体的出生地”。他用了半辈子去追这三十天。
第二件:找一首你小时候听过的歌,完整听完一遍,什么也不做。他当年带着仅有的一张被磨得薄薄的唱片,跑到两个街区之外的理发店,让人放给他听;理发店二楼有一台胜利牌(VICTOR)便携式留声机,雾岛升的歌声开始变慢,就得摇一摇手柄。手柄吱吱嘎嘎地响,歌声就重新快起来。
如果这五分钟让你对自己更满意了一点,哪怕只是想起一句谁对你说过的、真假不明的话,导游的工作就完成了。顺着这条线再走远一点,可以翻开静候葡萄成熟时,或者去田老师打工记里看另一种被记下来的日子。至于这本谁人不思乡,它就在那里,火车还开着,户籍上的那三十天始终空着。
去吧,放下这篇文章,去读属于你的原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