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7月,一个中国社会科学院的博士生拿到一个机会:去重庆坪县挂职副县长,为期一年。他不是去调研的,是去上班的。就在那一年,他撞上了大河坝移民的上访案——一桩从1983年就有人开始跑、一直烧到1998年8月3日还有人往上递材料的案子。他叫应星,这本书叫《Petitions and Power》。

节选里有句话说得不留情面:在1949年后中国所有类型的上访中,水坝移民的上访"按任何标准衡量都最突出"——上访人数、重复上访的频率、烈度、持续时间。不是最惨,是最顽固。一个坝,一群人,几十年。这案子为什么熄不掉?

一本把"刁民"翻译成人话的词典

书里有一份词表,我读了很久。它不像学术名词表,倒像一份从现场长出来的行话清单:

  • ba ding zi(拔钉子):拔钉子,把麻烦制造者弄走。
  • ding zi hu(钉子户):拒绝配合的住户。
  • jiao jigong(叫鸡公):一只打鸣的公鸡,也就是一个刺头。
  • chan(缠)、nao(闹)、naofang(闹访):缠、闹、闹着上访。
  • kai kou zi(开口子):把规矩掰开一道缝。
  • jie gai zi(揭盖子):掀锅盖,上级追究下级。
  • caixian bu yuexian(踩线不越线):踩着线走,但绝不越线。
  • diao min(刁民)、gao yuzhuang(告御状):刁民,告御状。
  • diaoyu gongcheng(钓鱼工程)、huzi gongcheng(胡子工程):钓鱼工程、拖得长出胡子的工程。

这份词表就是这本书最便携的观察模型。它不长在纸上,长在谈判桌上。每一个词背后都是一次已经发生过的博弈:谁先动手,谁退半步,谁把责任往上递。你把它装进口袋,遇到任何一个僵局——物业、单位、街道、家里的亲戚——都可以问三个问题:现在是谁在拔钉子?谁在踩线不越线?谁在等着对方先开口子?

这套词最狠的地方在于,"刁民"和"拔钉子"是同一场对峙的两种说法。官方话语与民间话语,共用一套动词,只是主语互相交换。应星做的事,不是替哪一方说话,是把这台机器的齿轮摆出来给你看。这种把道德判断先搁一边、只看机制的耐心,在《现代思想中的恶》里也有回声:恶常常不是坏人干的,是流程干的。

闹得最凶的人,往往最信政府

书里引了一位上访者的自述,第一句就让人停住:他说自己生在旧社会,长在共产党的国家,可他就是没法习惯某些基层干部以权谋私、收受贿赂、枉法办事。他们相信中央关于移民安置的政策是好的——"移得出、稳得住、逐步能致富",这句话天天在新闻里。他们急的是:中央的政策到了下面,没有被完整执行。

紧接着是山阳乡1998年8月3日那份报告的段落:

The first step to solve the issue of petition is to hold a correct opinion on it. To explain it explicitly, most motives of petitions were not unreasonable, and most petitioners had difficulty in making a living. Because they believed in the governments, they asked governments for a fair solution. That is the positive side of our socialist system. Currently many problems could not be fixed by the laws, so we should rely on our party and government to solve them. Petitions happened for a reason, and they had no legal foundation to follow. Although some cases were not legally founded, they exerted tremendous impact on the destiny of the petitioners and their families. In some cases, attributing to grassroots government's strong attitude and buck-passing, or the fact that the accused ones had "powerful background" and were "heavily protected", the petitions were turned to be extremely complicated and impossible to deal with.

注意这里的逻辑:上访不是反叛,是讨债。债主是中央政府,欠条是政策文件,赖账的是中间那几层。所以他们要往上跑——跑得越远,越说明他们还认这个账本。真正让人后背发凉的是那句"被指控的人有'强硬背景'、'受到重重保护'",一句话把一桩案子从纠纷变成了死结。

一条可以跳过层级的窄路

书里借费孝通1953年的说法,把信访叫作"双轨政治系统":信件与来访可以跳过若干层官僚机构,把最基层和高层直接接上,也绕开了司法救济的一些限制。这是一条窄路,但它存在。

窄路的麻烦在于宽度。节选里把这个两难摊开得极清楚:如果政府不给这条路,司法救济又远不完善,基层的怨气会一点点堆积,最终威胁社会秩序乃至政权的合法性;可如果这条路太方便,这种非常规的救济就会变成常规救济,人人都往北京、往省城跑。

这就是一个纯粹的激励结构问题——一条通道的宽度,本身就在告诉所有人该怎么走路。用《经济学原理(第10版)》里那套语言说:人们会对激励做出反应;用这本书的语言说:开口子的分寸,就是治理的全部难度。而《当罗马、波斯、长安在同几年里同时被烧成废墟,是谁按下了火折子?》提醒的是同一件事的另一面——帝国的引信常常不在边境,在基层那根被反复摩擦的导火索上。

他把"钉子"一个一个还原成人

书前有一份 Personae(人物表)。这是我读得最慢的几页。名单上不是"移民若干",是一个一个人:

徐绍荣,1966年从坪县高中毕业,自1970年代起,接连在山阳乡的几所小学和中学教书。他在这场上访里起了枢纽作用。王学平,一个裁缝,山阳乡明月6组的村民,是上访的关键代表。黄光福,1986年以前是山阳乡六坪4组组长,1983年以前是六坪村上访的主要代表,1983年到1987年间参与上访。冯明月,万县地区水电局的工程师,1986年之后是地区驻大河坝移民工作组的主要成员;1986年之前,这个位置上是朱云盾。坪县的县委书记一茬接一茬:郑云康从1984年6月到1987年5月,钱云刚从1987年5月到1990年5月,胡祥自1997年7月起。

然后是一行小注:故事中所有人名、以及县级以下的地名,均为化名。

化名,真事。一个教师、一个裁缝、一个村民小组长,用几十年时间把一件"遗留问题"顶在头上。他们不是在等一个青天大老爷,他们在等一份文件被兑现。这本书的分量就在这里:它不提供判决,它提供的是把"钉子"还原成人的过程。想看这种叙事手艺的另一副面孔,可以翻《在摩尔曼斯克与丹佛之间,寻找生命的稀缺资产》,同样是把人放回具体的坐标里去看。

今晚可以做的一件小事

应星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写作,是去上班——挂职一年,坐在那间办公室里,听人把话讲完。这个动作可以缩小到十分钟:

  • 找一个从别处来的人——邻居、同事、老家的亲戚。问一句:"你们那儿现在怎么样?"然后十分钟不打断。
  • 在这十分钟里,记下三个专有名词:一个地名、一个年份、一个单位名。不要记观点,只记名词。
  • 今天把"刁民"这个词从你嘴里拿掉一次。它一出口,对面那个人就从人变成了一颗钉子。

这本书叫《Petitions and Power》, Routledge 出版,第一本系统研究信访的学术专著。它不轻,但它是用故事写的——一个坝、几个乡、几十年的来回。你不必同意它的每一个判断,你只需要知道那台机器是怎么转的。


如果这五分钟让你对自己更满意了一点,哪怕只是对某个词多了一点警惕,导游的工作就完成了。合上这篇文章吧,别收藏,别做笔记——去把那本书翻开,或者,先去把那十分钟听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