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0年至今,五百年,五大洲。邦尼·G.史密斯把女性从历史的注脚里拎到正中央:她们供给军粮、繁衍兵员、经营贸易、在壕沟后守住村庄。《现代世界女性史》不列英雄榜,它拆的是藏在史书背后的那台机器——历史的“性别机制”如何运转,又如何在被看见时失灵。
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人们聚集在政府大楼前,欢庆国家对敌宣战。留下来的现场照片里,人山人海,几乎全是男人。原因朴素得近乎冷酷:那是有资格通过考试进入国家公务员系统的人。当时女人根本没有参加公务员考试的资格。
同一场战争里,沙俄出现食物短缺,记述说人们要排队数小时才能买到基本食料。事实是,队伍中几乎都是女性。
两幅画面并排放着,历史就露出了它的取景框。一边是欢呼,一边是排队;一边被写进史书,一边被写成“人们”。
一台看不见的机器,把一半人从史书里删掉
史密斯给这个东西起了名字。她说,我们一直处在历史“性别机制”的暗箱中。性别是一组二元对立,也是一套等级:一方掌握权力,一方被褫夺权力;“男性权力通过女性的缺位得以凸显。只有男性才能被计入历史。”
历史书写声称历史关乎所有人。例如,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1914—1918)的沙俄和20世纪80年代的苏联出现食物短缺,相关记述称人们排队数小时才能买到基本食料。事实是,队伍中几乎都是女性。同样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历史记载人们聚集于政府大楼前,欢庆国家对敌宣战。现场照片显示,人山人海几乎全都是男人——有资格通过考试进入国家公务员系统的人。事实是,当时女人根本没有参加公务员考试的资格。
波伏瓦的说法是:男人是主体,是绝对,女人则是(被放逐的)他者。而这种放逐,被认为是显而易见、理所当然、不言自明的。
这个模型的好用之处在于,它不问“历史里为什么没有女人”——那样你只会得到“因为她们没做什么”。它问的是:什么样的记录方式,会把做过的事算作没做。问题从道德换成了机制。
前线搏杀的武士背后,有一整套庞大的后勤供应系统。女性的辅助角色对军队而言至关重要,其作用不限于保障军需供应,而且在于繁衍新生命,补充军士战死或残废留下的兵员空缺。战争减员带来的人口萎缩直接威胁到民族的安定甚至存续。然而战争史认为,总体战直至20世纪才开启。那么,在政府尚未接手的年代,医疗救护、做饭洗衣这些后勤和军需供给由谁承担?
在一些美洲原住民部落中,对于男人要不要出征,女性有绝对发言权,原因在于须由她们承担物资供给和照顾伤员的繁重劳动。跨大西洋黑奴贸易中,非洲部落酋长卖给奴隶贩子的奴隶多为男性,女性很少,因为女人是当地的主要劳动力。这些事实为何我们知之甚少?答案就在记录本身:账本记的是货,不记记账的人。
这本《现代世界女性史》做的,就是把“谁被记录”从常数改成变量。变量一动,整部世界史就要重排座位。
战象倒下时,她驱象挡在丈夫身前
早期现代的统治权,大多需要亲身参与战斗,至少要在战场上露面,这标记了统治者的雄性身份。但这并不意味着战场上从未有过女性的身影。相反,大量女性以突出的战斗力、非凡的勇气和高超的军事领导才能声名远扬,有史可考者就有数百人。
1548年,暹罗与缅甸交战,暹罗王后素里育泰偕同丈夫帕贴拉差出征。战事中帕贴拉差乘坐的战象倒下,她驱策自己的战象挺身保护丈夫。帕贴拉差最终击败缅甸军,但素里育泰死于缅甸国王手下。多亏了她,帕贴拉差的统治才延续到16世纪60年代末。
宫廷里的权力也在家族内部运行。莫卧儿帝国前期,皇帝的母亲居于最尊贵的位置,享有特权并接受礼敬;母亲去世后,地位由皇帝的姑姑们接替,最年长的姑姑在皇族礼仪上权柄最大,甚至超过了君主的妻室。奥斯曼的苏丹之子长大后会被派往各地处理政务,母亲要离开宫殿前去辅佐——她清楚地知道,苏丹的众多子嗣及其母家之间存在激烈而血腥的竞争,一旦失败,她的儿子多半难逃一死。
苏莱曼非常仰赖许蕾姆的见解和提议,尤其是当他外出征战时,由许蕾姆向他汇报伊斯坦布尔局势走向,他据此研判政治需求,制定应对策略。奥斯曼帝国等伊斯兰社会的上层女性有资助慈善事业的传统,许蕾姆也不例外,如她亲自规划并资助建造了耶路撒冷的汤坊,每天可为五百名穷人提供膳食,该机构直至18世纪仍在运作。
这些不是“例外证明规则”的趣闻。它们说明王朝国家的政治本就运行在家族礼仪、传统惯习和权力斗争的场域里——而家族里有女人。
嫁妆涨得太高,官员开始害怕
婚姻是资源与秩序的结算点。这一历史阶段的前期,中国世家大族为子女婚配所开出的价码相当可观。卫道士们忧虑嫁妆丰厚的女子会挟嫁妆而自重,甚至凌驾于丈夫和公婆叔姑之上。16世纪后期,嫁妆产生了新问题:公婆突然提出儿媳嫁妆不足,向女方父母索取更多财物、土地,并为此虐待儿媳。
官员们发现,嫁妆水涨船高会破坏家庭等级制度,乃至瓦解更广泛的政治和社会秩序。书里给了一句极冷的判词:“个人主义不是福报,而是祸根。”
南亚的印度教徒,一些父母在孩子尚在襁褓中时就做了安排,更多父母会在女儿月经初潮前把她们嫁出去。大多数女孩出嫁时只有十几岁,最小的甚至只有八岁,她们的丈夫要大得多,有的已经三四十岁甚至更老。在充满不确定性尤其是战争风云不定的时期,这种由父母包办的婚姻也是维持家庭和社群稳定的方式。
然后是最锋利的一句:男人对女人的凌驾与控制,看上去带来了秩序和稳定。“看上去”三个字是刀。秩序不是压迫的反面,有时正是它的产品。
把“秩序”当关键词继续往下读,会走到另一条岔路上——《学衡派谱系》里另有一份关于礼、秩序与变革的账本。而这套秩序的余温至今还在家里:站内那篇《“妈妈,我爱你,但不喜欢你”——这句话,拆掉了多少中国家庭》,写的是同一条线的另一端的回声。
六条六英尺深的壕沟,和数万根玉米
除了生育,女性普遍参与生产劳动。她们大多务农,并纺织丝绸、羊毛、亚麻、棉布等多种织品,治病疗伤的本领尤其获得认可。在城市,会计、金融和商业的幕后管理工作也充分调用了女性的技能。在早期现代的很多地区,女性甚至在军队和警队中服役。
北美洲的曼丹人从事定居农业。妇女在河谷盆地中种植玉米、南瓜和其他蔬菜,用动物骨骼制成的农具翻耕土壤、收割庄稼。她们用苇秆、茅草和泥土建造大型谷仓,将玉米棒、南瓜片和肉片风干储存其中,作为过冬物资。她们挖掘深坑,储存数万根玉米。干旱降临、庄稼歉收时,这些女性回归古老的采集术,在辽阔的土地上采摘野果和草本植物作为主要食物来源。
眼见曼丹人丰衣足食,其他原住民部落来到他们的定居点换取食物和其他物资。而在物质普遍匮乏时,曼丹人往往没有什么可以提供,因此暴力入侵并不罕见。妇女带头组织防御:除了加固房屋,她们在村落外围挖掘六条6英尺深的壕沟,聚落面积如又扩张,则增设新的壕沟。此外,她们还修建防御工事和碉楼抵挡入侵者。
同一时期,暹罗的市面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