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11月21日,拉康那年的第一堂研讨班,讲谈的不是别的,正是爱。消息传了出去,绕到欧洲一座小城,又以消息的形式回到他耳中——从他自己诊室的沙发上回来的。

他不太相信转述的人真的信了。理由很干脆:他讲爱的时候,说的是爱没法被说。他讲的是情书,是爱的宣言,那和爱的言语不是一回事。一个把“人无法谈论爱”当作前提讲了整整一年的人,被当成“讲爱的专家”传了出去,这件事本身比任何理论都更像一则临床案例。

那一年的讲稿就是这本《On Feminine Sexuality, the Limits of Love and Knowledge》,Seminar XX,副题 Encore,1972—1973,Bruce Fink 译注。它在拉康全集里以难译著称——连译者本人都写,拉康的法文 polyvalent and ambiguous,任何认真的读者都得自己架一副框架,否则根本读不出东西。这本书不承诺让你读懂拉康,它承诺的是另一件事:让你对自己“读不懂”这件事,产生完全不同的解释。

“我不想懂”是两个人合谋出来的

全书最锋利的一句自白,出现在开头不远处。拉康说,当年没出版《精神分析伦理学》,是一种礼貌——你先请,你随意。多年之后他才明白,构成他那门课的,其实是一句“我不想懂”。

然后他把这句话转向了台下几百个人:你们这里,也有一个“我不想懂”。但那个关键的问题是——是同一个吗?

这就是可以随身带走的那副框架。它很小,小到能塞进任何一次对话里:每当一段话你听不进去,先别急着判断自己笨或对方玄。先分档。第一种“我不想懂”长在你身上,它保护你,让你不必每时每刻都被人撬开;第二种“我不想懂”长在关系里,是对方并不真的打算让你懂,只是把话说完。它们经常同时发生,但它们从来不是同一个东西。把这两档分开,一团乱麻的对话立刻就显出结构——你会发现自己过去所有的“听不懂”,其实一直是混着这两种东西在听的。

Fink 在译序里给了这个开关的第二个档位。他说,分析师听被分析者讲话,不可能没有框架;没有框架,你什么都听不见,或者干脆退回流行心理学那副现成的框架。难的不是清空成见,而是把框架保持得足够柔软,柔软到能听见新东西,也柔软到自己能被调整。不是无成见,是可调节。那本《蛤蟆先生去看心理医生》把同一件事讲成了一个能躺进被窝里读的故事,路径不同,靶心相同。

一张床,被法律留在了暗处

真正让人坐直的是这一段。拉康不讲玄学,他从一条极朴素的普通法讲起。

Law does not ignore the bed. Take, for example, the fine common law on which the practice of concubinage, which means to sleep together, is based. What I am going to do is begin with what remains veiled in law, namely, what we do in that bed - squeeze each other tight (sétreindre). I begin with the limit, a limit with which one must indeed begin if one is to be serious, in other words, to establish the series of that which approaches it.

"Usufruct"- that's a legal notion, isn't it? - brings together in one word what I already mentioned in my seminar on ethics, namely, the difference between utility and jouissance. ... "Usufruct" means that you can enjoy (jouir de) your means, but must not waste them. When you have the usufruct of an inheritance, you can enjoy the inheritance (en jouir) as long as you don't use up too much of it. That is clearly the essence of law - to divide up, distribute, or reattribute everything that counts as jouissance.

画面感在这里:法律并不无视那张床,它只是把床上发生的事留在暗处;而“用益权”这个干巴巴的民法概念,一个词就把“使用”和“享乐”的差额扣在了一起。你可以享用那份遗产,但不能把它耗尽。拉康说,这就是法律的本质——分配、分派、重新归属一切算作 jouissance 的东西。

这副模型的解释力在于:它把“享乐”从一种私人情绪,换成了一个有配额、有边界、有账目的结构问题。你面对的任何一段关系、任何一份工作、任何一个深夜的滑动屏幕,都可以问一句——这是使用,还是挥霍?用完还可以继续用的,叫用益;一次性烧掉、不留余地的,不叫。

爱是无能的,即使它是相互的

那句被无数人引用、也最容易被误解的话,原文其实很冷静:爱要求被爱,它不停地要求,encore——“再来”正是他者身上那道缺口(faille)的名字。爱不是填补,是缺口在索要。

Love is impotent, though mutual, because it is not aware that it is but the desire to be One, which leads us to the impossibility of establishing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m-two" (la relation d'eux).

他还举了个近乎打趣的例子:习惯爱着修士,因为二者由此成了一体。真正把那个形象撑住的,是一个剩余物。爱在其本质上自恋,而所谓对象,不过是欲望中的剩余,是它的成因,靠不满足、甚至靠不可能,来维持欲望本身。

关于“不是全部”(not-whole)的那一侧,他讲得极克制:那些空间可以被一个一个地取来——他说,既然讲的是另一极,那就用阴性形式,une par une,一个女子,一个女子地数。这句轻描淡写的话,是整本书最难啃、也最容易被人拿去滥用的地方。节选就到这里,别急着替他把剩下的讲完。中文世界里关于爱与沉默的那条线索,《一千首情歌里,藏着中国人为何沉默的密码》是另一个入口;如果你更愿意从文本技术这一侧下手,《什么是新批评》提供的是另一套细读工具;而想把“听不懂”当作一种可辨认的生理信号来看,《恐惧给你的礼物》站在更靠近日常的那一侧。三本书,三条路,都通向同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自己是在听,还是在防。

今晚只做一件小事:把结论擦掉

不给你推荐“读完这本就懂了”的路径,只给两个今晚能做完的动作。

  • 挑一段你已经“翻译”好的对话。某个人对你说过、你早就下了定论的那句老话——“她就是这样”“他根本没听”。把结论擦掉,只留下事实:时间、地点、他说的原句、你当时的动作。写三行,不加评价。拉康说他一辈子在讲的就是那句“我不想懂”,这三行是你第一次把它从合谋里拆出来,看看它到底长在谁身上。
  • 问一句,然后闭嘴数到十。找那个你说不清的人,只问:“你刚才那句话,是想让我懂什么?”问完不要接话,不要解释,不要抢着体贴。数到十。Fink 说分析师和译者面对的是同一个挑战——把框架保持得足够柔软,柔软到能听见新东西。这十秒,就是你今晚唯一能给自己装的柔软度。

这本书不好读,读起来像在被人当面拆掉自己最熟练的那套话术。但如果你今天只带走一件事——把“我不想懂”分成两档、把享乐分成使用与挥霍——那这五分钟就已经值回票价。

如果它让你对自己更满意了一点点,哪怕只是对某个说不清的时刻生出一丝会意,导游的活儿就算干完了。现在可以放下这篇文章了。去读原著,或者去问那一句,然后安静地数到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