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被襁褓裹住的石头,被一位父亲当作亲生儿子吞了下去。这不是荒诞笑话,而是赫西俄德《神谱》里最冷的一幕。巴克斯顿把这一幕放回希腊的山、海、城墙与陶瓶上,让神话重新有了体温和地界。

先说一个画面:公元前4世纪中期,塞萨洛尼基以西的维尔吉纳,一座马其顿王室坟墓的墙上,哈得斯把珀耳塞福涅抓上自己的战车,要带她往冥界做新娘。她挣扎,动作是徒劳的。这幅壁画今天仍在原处。巴克斯顿在《希腊神话的完整世界》里把它和萨莫色雷斯的有翼胜利女神像、卢浮宫里那尊飞落船首的尼刻放在一起讲——神话不是躺在辞典里的名词,它被刻在石头上、画在杯子上、铸在钱币上,被两千年后的我们隔着玻璃看。

这本书做的事,是把希腊神话从“人名清单”里捞出来,重新摁回它生长的地形与器物里。作者是英国古典学学者理查德·巴克斯顿,九州出版社2022年9月第1版,定价148.00元,配了300余幅插图、11张谱系图、7幅地图。书的副标题说得很直白:神的传说,人的生活。

一个能随身携带的开关:先看地界,再看故事

大多数神话读物上来就给你一张人物关系表,宙斯的妻子、情人、私生子排成一片,读完只记得乱。巴克斯顿换了个入口:他先让你看地方。

迈锡尼在伯罗奔尼撒半岛东北部,城墙厚重到被称为“巨石式的”(Cyclopean)结构——传说中建造它的,是独目巨人库克罗普斯。赫拉克勒斯据说正是从这城墙的顶部抛下了欧律托斯之子伊菲托斯,当时他在一阵愤怒中杀死了后者。你看,一个暴怒的动作、一段城墙的高度、一个巨人的名字,三样东西咬合在一起。故事不是凭空生成的,它是从某个具体的高度、某块具体的石头上扔下来的。

这套观察方式可以随身带走。下次你在任何地方读到一则传说,先别问“这是真的吗”,先问:它发生在哪块地上?谁在那块地上建过城墙、挖过洞穴、拜过泉水?巴克斯顿反复说的一句话是,有几类景观——高山、河流、洞穴、海洋——都在塑造神话的过程中发挥了各自的作用。地形是模具。

这套模具还不止于自然。克里特岛在神话里出现的频率高得可疑:迷宫中的弥诺陶洛斯、代达罗斯和伊卡洛斯、几乎坚不可摧的青铜巨人塔罗斯。巴克斯顿没有硬下结论,他只说“我们无法不注意到这座岛屿在许多神话情节中的显著地位”。这种克制的说法反而更有味道——他把线索交给你,不替你把案子结掉。

赫西俄德写下宇宙的第一句话,是“深渊”

书里最让我停住的一节,是《神谱》。现存最早的希腊人推测宇宙谱系的作品,公元前8或前7世纪,主题是暴力冲突、欲望,和奥林匹斯诸神在宙斯统治下的最终胜利。

请注意一个常被误读的词:卡俄斯(Chaos)。它的意思并非“无序”,而是“深渊”,即一个黑暗、裂开的空间。随后产生了该亚(“大地”)和厄洛斯(“性欲之爱”)——后者是一切后续繁衍行为的先决条件,正是通过繁衍,宇宙才逐渐变得人丁兴盛。这个顺序值得玩味:先有裂缝,再有大地,再有爱。没有爱,后面的诸神与英雄一个都生不出来。

然后是那场家庭内部的权力交接,野蛮得令人不安:

克洛诺斯的计策则是把他的孩子们整个吞下去:由于他无法杀死永生的神祇,却又从乌拉诺斯和该亚那里得知应该警惕被自己的孩子推翻,因此他就吞下了他们。瑞亚看到新生儿们接连消失很是伤心,于是便去父母——乌拉诺斯和该亚那里寻求建议。在他们的启示下,当快要生下最小的孩子宙斯时,她就自己跑去了克里特岛。在一个山洞里——赫西俄德说它位于吕克托斯,但别的资料却说是狄克忒山或伊得山——她生下了她的儿子。为瞒过贪吃的克洛诺斯,她用襁褓将一块石头包裹起来,克洛诺斯同样吞下了这个“孩子”。宙斯的力量很快就变得强大。他让克洛诺斯吐出了之前所吞下的一切:先是那块石头(宙斯将它放在德尔斐“作为未来的纪念,和让凡人惊叹的事物”),然后便是孩子们。

一座大理石浮雕(公元2世纪)把这一幕留了下来:瑞亚将一块包裹好的石头献给克洛诺斯,他相信襁褓里是他的幼子宙斯。巴克斯顿写得很准——“人物的平静表情掩饰了笼罩着这一幕的野蛮气息”。这就是他讲神话的方式:不惊呼,不评判,只把表情和动作摆在你面前,让你自己后背发凉。

而那块石头没有消失。它被放在德尔斐,“作为未来的纪念,和让凡人惊叹的事物”。一个被吞下的假孩子,最后成了一处供人围观的地标。凡人惊叹了两千多年。

神也会被人挑刺:诗人、史学家、哲学家的三重审问

神话并非无人质疑的圣物。书里有一段关于“谁在审问神话”的叙述,读起来相当过瘾。

色诺芬尼,前苏格拉底哲学家之一,直言荷马与赫西俄德的诸神不道德,他们“偷窃、通奸,还互相欺骗”。更激进的是他的推论:人们关于神祇的观念是在自身形象的基础上形成的——埃塞俄比亚的神有着塌鼻和黑色的皮肤,色雷斯的神则有着蓝色的眼睛和红色的头发。这句话的锋利程度,不亚于任何现代社会学论断。

史学家希罗多德用的是另一套手法。他在记述开头提到神话中一些被一方或另一方诱拐的女英雄:伊娥被腓尼基人,欧罗巴被希腊人,美狄亚被希腊人,海伦被“野蛮人”帕里斯。他把这些个人行为当作后来希波战争的先兆。巴克斯顿的评语干脆:“它们只不过是史学家磨坊里更多待磨的谷物。”希罗多德暗示接受这些英雄的历史性,但对宙斯为诱拐欧罗巴变成一头公牛这类细节保持缄默。

修昔底德更狠。他记录伯罗奔尼撒战争,明说“我这部历史很可能读起来不那么轻松,因为书中没有秘索思般的故事”——一次几乎不加掩饰的对希罗多德的嘲讽。但即便是他,也毫无异议地接受了特洛伊战争的历史性,只是以现实政治判断荷马:“我倾向于认为,阿伽门农之所以能够集结远征军,是因为他是当时最有权势的统治者,而不是因为海伦的求婚者向廷达瑞俄斯宣了誓的缘故。”

三位审问者的态度合起来,就是希腊神话真正的生命力所在:它可被引用、可被怀疑、可被嘲讽、可被改写。巴克斯顿在书里下过一个判断,希腊神话的世界“并非关闭的、固定的,或是被正统主导的,相反,它是可变的、流动的”。这句话也可以拿来对照中国自己的神鬼与家族叙事,比如 《红楼梦》 里太虚幻境与人间家宅的互相投影,或 《〈庄子〉通识》 中寓言与真实彼此的借用——不同文明的“故事库”,往往都不是一本封死的账。若你对“神话如何被信仰、被质疑、被重新使用”这条线更感兴趣,站内那篇 《恩利尔本名“风之主”——他开口,宇宙就有了命令》 可以接着读,两河与爱琴海,隔着一片海在谈同一件事:谁有资格替世界命名。

那些被熔掉、被埋掉、被抄下来的东西

巴克斯顿有个好处:他从不假装我们什么都知道。他反复提醒读者证据的残缺,而残缺本身就有戏剧性。

雕塑是如今地位最高的一类,大多用大理石。但青铜和其他贵重金属的作品“很容易被熔化和重新利用”,所以留存极少。萨莫色雷斯的胜利女神像如今在卢浮宫,它最初的摆放地是萨莫色雷斯岛的诸神圣所,船首就矗立于一座喷泉的水池之中。荷马《伊利亚特》第2卷的节选,来自埃及出土的公元2—3世纪的“哈瓦拉莎草纸”;而《伊利亚特》第3卷的公元10世纪手抄本,藏在威尼斯圣马可图书馆。古代文本能活下来,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拜占庭文明——在拜占庭,文本继续被不断复制,研究古希腊作品成了拜占庭教育计划的一部分。1453年,拜占庭最终落入土耳其人之手。

还有一句轻描淡写却极动人的话:如今仍有新的莎草纸出土,而我们博物馆地下室里的莎草纸也远远没有被编辑完。希腊神话的文库存并未“关闭”。

关于“希腊”这个词本身,书里也拆了一遍:英语 Greece 源于拉丁语 Graecia,最初可能指伊庇鲁斯地区的格雷科(Graikoi)民族,被亚得里亚海对岸的古代意大利民族采用后,才扩展为更大的族群称呼。而这族群自称“希伦人”(Hellenes),称自己的地方为“希腊”(Hellas)。顺带一提,“希腊的”(Hellenic)必须跟“希腊化的”(Hellenistic)区分开,后者指从亚历山大大帝逝世(公元前323年)到亚克兴战役(公元前31年)这一历史时期。——这类名词的较真,恰恰是这本书最可靠的品质:它不急着给你传奇,先给你地界和年代。

说到“可靠的证据”,书里还提到一场至今未平的争论:在美国任教的英国学者马丁·贝尔纳坚持认为,理解古希腊的钥匙不在西亚,而在非洲,尤其是埃及。巴克斯顿既承认“埃及作为希腊文化某些方面之起源的角色被淡化了”,也直言贝尔纳的泛埃及化解释“只在执着于意识形态者那里得到了完全的赞同”。他不站队,但他把争论摆出来,并且说了一句很重的话:神话传说“可能构成了社会中最有活力和最能‘引起强烈情感’的一些方面”,而解释神话的人“都有可能暴露不经处理的情绪,并因此激发敌意甚至愤怒”。关于这类被争论喂养的古代人物,站内 《高加索少女的头骨与启蒙的阴影》 提供了一个相通的视角:我们挖出的从来不只是骨头,还有解释骨头的人的立场。若你愿意把“神话被重述”这条线拉得更长,还可以翻翻 《历代状元文章汇编》,看看另一套文明如何用考试文体把经典反复改写。

今晚可以做的一件小事

不用立志通读。给你两个很小的动作,今晚就能落地。

  • 翻到书里的谱系图,只挑一条线看:瑞亚与克洛诺斯这一支。看完之后,用一句话写下你对克洛诺斯的判断——不写“暴君”,写他具体做了什么、怕什么。你会发现,能写出具体动作的时候,理解就已经发生了。
  • 找一张纸,画三个圈:山、水、洞。把你最近听到的一个故事放进其中一个圈里。这是巴克斯顿的方法,也是你自己看世界的一个新角度。

这本书的书名里有个词值得记住——“完整”。它并非指“讲完了所有故事”,而是指把故事放回它原本待的地方:遗址、瓶画、钱币、莎草纸、剧场、竞技会的颂歌。想从这扇门进去,可以从 《希腊神话的完整世界》 开始。至于“神话与人间疾苦”的那一层,站内 《她十八岁那年,把父亲送进了监狱》 与 《那个在深夜拉开窗帘的孩子,看见了虚无》 各自从现代生活里切了一刀,可以和赫西俄德那一刀放在一起看——相隔两千七百年,切口却很像。


五分钟到这里。如果这几段让你对“神话原来有地界、有城墙、有被吞下去的石头”多了一点会意,那我这趟导游就算交差了。别急着把文章收藏起来。去把那本 《希腊神话的完整世界》 翻开,从德尔斐那块石头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