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3年,一只格鲁吉亚少女的头颅骨被寄往哥廷根大学。随信注明:此人死于性病。这只头骨后来成为布鲁门巴哈定义“白种人”美的标准。孙江在《人种》中揭示,近代“科学种族主义”并非凭空而来,而是启蒙思想家们在倡导平等的同时,用神话、标本和分类学构建的一套认知模型。

当康德赞美高加索时,他在看什么?

我们习惯将18世纪视为理性的黎明,启蒙思想家们高举“人生而平等”的旗帜。然而,孙江指出,这面旗帜背后投下了长长的阴影。伏尔泰主张人类起源多元,康德坚持一元论,但两人殊途同归地认为不同人种存在根本的先天差异。洛克反对种族歧视,却是英国贩卖黑奴公司的股东。

这种矛盾构成了本书的核心张力:“人”的概念是在18世纪末被“发明”的,而人种分类正是这一发明的显要部分。它不是对自然事实的客观记录,而是一种政治和文化的建构。正如福柯所言,现代知识体系往往伴随着权力的运作。当我们谈论“黄祸”或“白人优越”时,我们实际上是在使用一套源自欧洲中心主义的编码系统。

这套系统如何运作?它依赖于一种看似科学的视觉逻辑:肤色、头形、发质。这些可视的差异被赋予了不可视的价值判断——文明与野蛮、智慧与愚钝。这种底层逻辑一旦确立,便具有了强大的解释力和杠杆效应,能够合理化殖民扩张、奴隶贸易乃至后来的优生学运动。

从字典到教科书:概念的跨国旅行

“Race”这个词进入汉语世界,经历了一个漫长的翻译与再生产过程。马礼逊1815-1823年的《英华字典》未收录race;直到1844年卫三畏的《英华韵府历阶》,race才被译为“种类”。随后,麦都思、罗存德等传教士进一步将其细化为“黑种”、“杂种”等概念。

值得注意的是,早期传入中国的地理学和格致学文本,如合信的著作,并未简单接受“黄种人”的说法。合信甚至明确否定相貌与智慧的关系:“人之外貌如此不同……奈何受造蒙恩者而竟未之思也。”慕维廉在《六合丛谈》中也质疑基于语言和相貌的分类“无是理也”。

然而,随着钱伯斯兄弟编辑的《人种志》(Chambers's Information for the People)成为东亚接受人种知识的底本,情况发生了变化。这本书不仅影响了中国,更深刻塑造了日本明治时期的人种观念。在日本,人种知识迅速与“文明开化”挂钩,形成了严格的等级序列。

孙江通过跨语言比较发现,中日两国在接受同一套西方知识时,产生了不同的政治意涵。在中国,人种话语常与保种、进化、民族国家构建纠缠在一起;在日本,则衍生出高桥义雄《日本人种改良论》这样激进的优生学主张,甚至得到福泽谕吉的首肯。

一只猫眼中的明治人种焦虑

夏目漱石在《吾辈是猫》中写道:“我是猫,名字嘛还没有。”这只没有名字的猫,生活在日俄战争胜利后的狂欢中。当时,日本举国庆祝“黄种人战胜白种人”,但漱石通过猫的颜色暗示了日本人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人种自卑与焦虑。

这种焦虑源于明治初期教科书对人种的标准化叙述。深间内基的《舆地小学》将高加索种描述为“骨相最正,容貌极美……宜率先臻于文明之极致”,而蒙古种虽“性善忍耐”,却需努力“升入文明之境”。埃塞俄比亚种则被贴上“习性怠惰”的标签。

这种分类不仅是生物学上的,更是道德和政治上的。文部省审定的教科书统一采用“人分五种说”,将身体差异转化为文明等级的阶梯。在这种语境下,高桥义雄提出通过与白人通婚来“改良”日本人种,并非孤立的疯言疯语,而是整个社会认知结构下的极端推演。

布鲁门巴哈收集的1个格鲁吉亚少女的头颅骨匀称而端正,常为后人所援。这个头颅骨得自俄罗斯人格奥尔格·阿什男爵。阿什男爵的双亲是来自德国的移民,其本人生于圣彼得堡,毕业于哥廷根大学。在担任俄罗斯陆军军医的同时,阿什领导着圣彼得堡和莫斯科的俄罗斯学会。他利用这种双重身份,在沙皇叶卡捷琳娜二世对外扩张过程中,不断收集各地的头颅骨标本,捐赠给母校哥廷根大学。1793年,沙皇在征服高加索的战争中打败了奥斯曼帝国,稍后阿什将得到的格鲁吉亚少女的头颅骨寄赠给布鲁门巴哈,随信注明:此人被俄罗斯军队带到莫斯科,死于性病。

这段文字令人战栗。一个具体的、活生生的人,死后被简化为一个测量数据,一个美学标准,一个意识形态符号。她的痛苦、疾病和死亡被抹去,只剩下“匀称而端正”的头骨,服务于欧洲中心主义的自我确证。这就是精神装置的残酷之处:它将复杂的人性压缩为可管理的类别,从而让歧视变得“科学”且“合理”。

解构的契机:当“黄白”不再是铁律

在中国,人种概念的接受同样充满博弈。唐才常在《湘报》上提出“通种说”,主张黄白通婚以强化黄种,但他依然承认“惟高加索族,技艺精微,冠绝五洲”。严复在翻译《穆勒名学》时,提到人可分为戈哈赊(高加索)、蒙兀(蒙古)、尼古罗(尼格罗)三种,并试图寻找语言上的同源证据,以证明“东黄西白不出同源”。

民国初年的教科书,如商务印书馆的《新国文》,虽然沿用了“人分五种说”,但开始强调“人类一源”。蔡元培校订的《最新高等小学地理教科书》则将中国人细分为汉族、蒙古族等六族,打破了单一的“黄种”刻板印象。

孙江指出,人种概念在中国的解构,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在不断的翻译、误读、修正和政治实践中逐渐发生的。它揭示了概念即历史的真谛:任何看似自然的分类,都是特定历史条件下的产物。

这种认知模型的转变,让我们重新审视当下的身份政治。当我们面对种族议题时,是否还在无意识地使用18世纪的分类框架?是否仍将肤色视为命运的决定因素?《人种》提供的不仅仅是一段历史回顾,更是一把手术刀,剖开了那些被视为常识的认知茧房。

类似的书里还会讲生物分类学的演变,或者物种起源的社会影响。若想从自然科学角度理解生命形式的多样性,可以参考《植物知道生命的答案(彩插珍藏本)》,看看非人类生命如何回应环境;或者阅读《神奇的仿生学》,理解形态与功能的深层联系。而在人文领域,关于个体如何在宏大叙事中挣扎的主题,或许能让你联想到站内解读《棺材装不下我的母亲,她说她太胖了》,那里有肉身对抗抽象定义的悲壮。

今晚,试着撕掉一张标签

读完这五分钟,你不需要立刻成为反种族主义专家。但你可以做一个微小的动作:

  • 观察一次分类冲动。当你下次看到新闻中某人因外貌特征被归类时,暂停一秒。问自己:这个分类标准是谁制定的?它服务于谁的利益?就像布鲁门巴哈制定高加索标准一样,今天的算法也在进行某种“人种”划分。
  • 重读一段历史细节。翻开《人种》中关于格鲁吉亚少女头骨的章节,或者搜索一下“钱伯斯《人种志》”的原文片段。感受那种冰冷的理性如何将鲜活的生命异化为数据。这种体验比任何口号都更能唤醒你的批判意识。

导游的工作到此结束。如果这篇文章让你对自己看待世界的方式产生了一丝怀疑,哪怕只是一瞬间的停顿,那么它的使命就完成了。去吧,放下屏幕,去读属于你的原著。在那本书里,你会找到更多未被驯服的思想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