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后不想让骨灰封存在骨灰盒里,想找一片宽阔的水域,让随风飘散。几年来,她一直住在潟湖边,那片湖位于东北部,是距离波兰最近的地方——波兰是她的故乡。她们母女谈论了很多有关死亡的话题,事实上,是她谈了很多。体重的问题一直困扰着她,却没有那些典型的肥胖疾病,只是肌肉和关节一直会疼。她们几乎可以谈论一切,唯一从未触及的话题就是金钱,那是她的秘密。

这是《关于我母亲的谎言》开篇定下的调子。作者达妮埃拉·德雷舍尔,德国人,上海译文出版社在2025年10月把这本书带到中文读者面前。它没有一上来就控诉,而是让一个即将死亡的母亲和一个试图写下她的女儿,坐在潟湖边,把体重、死亡、金钱一件件摆开。你看,这从来不是关于胖瘦的故事,它关于一个人如何被另一个人,用最日常的方式,一点点重新测量。

那滴悬在下眼睑的泪

一九八三年,世界通信年,年度鸟类是崖沙燕。叙述者的家开着一辆橙色甲壳虫。某个本该母亲上班、孩子在幼儿园的上午,副驾驶下放着一只皮质旅行包——通常只有暑假才会用到,后备厢也装满了行李。她们沿着高速公路向希默尔施泰特驶去,那是去外公外婆家的方向。

“外公和外婆知道我们要去吗?”孩子问。母亲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孩子通过后视镜看到她的脸,她紧盯着路面,眼中蓄满了泪水,竭力掩饰自己的情绪。那眼泪“坚强地停留在下眼睑的那条细线上”。孩子很熟悉这种情况——父亲总是说“不要让孩子知道”。他们几乎每天都会吵架,或者说,是父亲挑起争端,母亲只是在为自己辩护。而每一次争吵的由头,都是父亲抱怨母亲“太胖了”。

这就是全书的底层结构:一个男人的挑剔,如何变成全家人的天气。孩子为了让母亲高兴,站起来,叉开双腿,稳稳地站在手刹后方的狭窄空间里——她喜欢这个位置,因为站在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前方的车道。她开始唱歌,白色的分车带在车下呼啸而过。道路两侧是一块块葡萄园和一片片草地,山坡上零星散落着几座房屋。这段旅程对她而言有些陌生,她们很久没有回过外公外婆家了。

然后,车子猛地震了一下。窗外飞驰的景色瞬间静止,仿佛有个巨人在拖拽着后备厢。孩子尖叫起来,紧紧地抱住前座头枕。母亲猛打方向盘,设法把汽车……

德雷舍尔在这里停住了,和我们一起悬在事故发生的那一秒。她没有用任何宏大的词汇解释权力、压迫或父权,她只是让我们看见一滴悬而未落的泪,看见一个孩子在疾驰的车里努力站稳、努力唱歌。这就是这本书的狠处:它把“控制”拆成具体可感的动作,让你自己把它拼回来。

“我能重新开始吗?”——珍妮弗·比尔:《闪电舞》 四月中旬,母亲的肚子变成了一个实心球,里面是我的弟弟或妹妹。她身体的其他部位也发生了变化,下身,尤其是臀部,比平时更圆润了。父亲怀疑,这不仅是怀孕引起的。母亲却异常冷静,她认为,孕妇发胖是正常现象:“生完孩子后,赘肉就会消失的。”看着她笨重的身形,我觉得简直不可思议。此外,我还逐渐意识到,不可能生出一个哥哥,很有可能会是个妹妹。我不敢碰母亲的肚子,也很少能盯着她的肚子看。但只要一有机会,我就会着迷地欣赏着她肚子的轮廓。“别看了。”母亲发现后会阻止我,她讨厌别人盯着她看。

你看,连怀孕这件事,都被重新编码了。母亲说“生完孩子后,赘肉就会消失的”——这句话后来成了全书反复回响的证词。她异常冷静,可正是这种冷静,暴露出她早已学会把身体交出去,交给那个有权决定它形状的人。

孩子“着迷地欣赏着她肚子的轮廓”,同时又“不敢碰”“很少能盯着看”——这种矛盾,正是整本书的情感内核:她爱这个身体,又必须学会不看它,因为看,是一种罪。德雷舍尔把这种两难写进了每一个日常瞬间。

当“有钱”变成新的刑场

全书最锋利的一段,发生在母亲成了“救命恩人”之后。一场事故让父亲对母亲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宽容——毕竟她救了他的命。于是,母亲中断了“吃一半”计划,父亲也并无异议。姑妈向她推荐了一种叫“食物搭配法”的节食方案:把食物划分为脂肪、蛋白质和碳水化合物三大类,某一类里想吃多少吃多少,但绝不允许混合,特别是蛋白质和碳水化合物。鸡肉可以和沙拉一起吃,但不能和土豆一起吃。

“重要的是,要吃自己真正想吃的东西。”姑妈说。母亲对这个概念接受良好。有一段时间,她试着和他们在餐桌上吃饭,但把蛋白质和碳水化合物分开了。父亲虽然一言未发,但他看着母亲餐盘里堆满酱汁肉这类高热量食物,眼里充满了惊恐之色。于是很快,她就不再和他们一起吃了。

这就是那台“精神装置”运转的地方:当一个人连“吃什么、和谁一起吃”都被重新定义时,她失去的就不只是体重。父亲眼里的那份“惊恐”,是全书最冷的一个特写——它不在争吵里,它在餐桌的沉默里。德雷舍尔让我们看清:控制从不总是大声的,它更多时候,是温和地、耐心地,帮你把世界一点点收窄。

而母亲,这个本该被拯救的人,正被一种“想吃多少就吃多少”的自由,引向更深的牢笼。她以为自己在做选择,其实她只是从一种规训,走进了另一种——后者还裹着“自主”的糖衣。这正是这本书最不容错过的地方:它让你看见,压迫如何把自己伪装成解放。

三重生命,与那句没说完的真相

书里反复出现一句话,来自马尔克斯《霍乱时期的爱情》:“每个人都拥有三重生命:公开的、私人的和秘密的。”母亲有她的秘密——那是金钱,是她从未说出口的后悔。而叙述者,那个长大的“我”,正试图用文字,去保护曾经那个身心俱累的母亲。

“如果你不说话,”孩子威胁母亲,“你就是在逼我虚构。你就是在逼我撒谎。”母亲讨好地笑笑:“那你就虚构吧!这是你的工作。”——这句话点破了整本书的伦理困境:当真相太过耀眼,像一道闪电,它会刺瞎每个人。于是有人选择“轻轻地蒙上真相的眼睛”。可写小说的女儿,偏偏要靠虚构去抵达真实。德雷舍尔把这种张力,压在一句母女对话里,让你自己掂量它的重量。

书里还埋着一句几乎被忽略的话,来自劳拉·佩尼《肉体市场》:“如果世界上所有的女性明早醒来,都能对自己的身材感到满意,那么全球经济将在一夜之间崩溃。”把它和全书并置,你就明白了:母亲的“胖”,从来不是医学问题,而是一门生意、一种秩序、一套需要有人不断去维护的规则。而那个规则,由她最亲近的男人,用一句句“太胖了”,日复一日地执行着。

所以,回到那个最初的问题:如果没有我,母亲是否会过上更快乐、更自由的生活?她后悔过生下我们吗?德雷舍尔没有给出答案,她只是把镜头一次次推回那些具体的瞬间——那滴泪,那声尖叫,那盘被分开的鸡肉和土豆,那个眼里装满惊恐的男人。真相,她自己来认。


如果你愿意,今晚就可以做两件小事。第一,找一页纸,写下你记忆里某位长辈“反复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哪怕它听起来无关紧要,比如“别吃那个”“穿太少了吧”。第二,不必急着评判,只是留意那句话出现时,屋子里的空气是不是变了。德雷舍尔教我们的,正是这种看的能力:权力往往不说话,它只是悬在一个人下眼睑的那条细线上。

如果这五分钟,让你对自己生命里某段“被悄悄测量”的经历,产生了一丝会意,那我的工作就完成了。去吧,放下这篇文章,去读属于你的原著——《关于我母亲的谎言》,达妮埃拉·德雷舍尔著,上海译文出版社。它不会给你答案,但它会让你重新学会,如何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