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〇年代的美国中西部小镇,一个女孩在很小的时候就把酗酒的父亲扔进了监狱。此后她长成一个暴烈的青少年,愤怒、强悍、不肯妥协。菲利普·罗斯用手术刀般的笔,剖开这个“好女人”的一生。
先看一个动作。一个七岁的男孩,妹妹发着高烧,昏睡不醒。他坐在饭桌前,父亲只顾大口大口吃晚饭。男孩不说话,只是把目光投向父亲的眼睛,把全部的感情聚拢到眼睛里,全心全意地许愿——不是为自己,他再也不会为自己许什么愿了。他要父亲去做点什么,救救妹妹。
那个男人终于开口了。他说:别磨磨蹭蹭的,快点吃饭。
这个男孩叫威拉德,后来有了女儿露西。这个细节出现在《当她是好女人的时候》开篇不久。罗斯写它时很安静,连形容词都省了。但你会记住那个画面:一桌饭,一个吞咽的男人,一个用眼睛恳求的孩子,还有床上那个后来不会算二加二等于几的金妮。威拉德说,那件事残酷的地方,在于他们任由其发生。
一个人用眼神乞求,另一个人用眼神拒绝
这本小说里到处是这种错位的注视。你要找的那个“开关”就在这里:在罗斯的世界里,人不是被事件击垮的,是被“没有被看见”击垮的。
威拉德七岁时学会了这个道理——他的吸引力,他那种“盯着对方眼睛足够长时间,那人后来就会让步”的本事,在艾恩城的学校里对年轻女教师有效,在家里对一个只顾吃饭的父亲无效。他把这条经验带进了成年,带进了婚姻,也带给了女儿。
露西继承了它,但走向反面。她不再乞求被看见,她开始强迫别人看见她。她愤怒、雄辩、毫不妥协,她要把周围的男人改造成另一种东西,尤其是她那个无能的丈夫罗伊。罗斯自己说过,他写这个受了伤害的女儿的故事,是为了“检视愤怒的本质,伤害的深度,以及愤怒给露西和其他人带来的后果”。
这句话值得停一停。愤怒不是姿态,是有重量的东西,会压弯举着它的人。罗斯写的不是“一个女人的觉醒”,而是一个人在反复被拒绝之后,如何把拒绝变成了自己的骨头。
那个坐在客厅里不肯挪腿的年轻人
罗伊出场时是另一种人。一九四八年夏天,他从部队服役回来,整整六个月只是闲坐着听别人讨论。在朱利安姨父家的客厅里,他把瘦长的身子往大俱乐部椅子里一扔,半个身子随即滑出来,瘫在椅子外面,军鞋、军袜和卡其色裤子横在通道上,谁想过去就得跨过它们。
他想当艺术家。他花整整一天临摹火柴盒封面上的女郎肖像,写了三个信封,步行到镇上邮局确保赶上晚上的投递。回信说,罗伊·巴斯克特先生只需付四十九点五美元便可获得价值五百美元的函授课程。他把这事抛到脑后,但他证明了自己想要证明的,而且一点也没有耽搁。
你读到这里会笑,然后会觉得冷。因为露西看见的正是这个:一个永远在准备开始的人。
“天气渐渐变暖,有时候可以看见他懒散地躺在哈德逊的后排,两条腿往前一甩,挂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读着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埃莉就会对着窗外大喊:‘罗伊,你打算住在瑞典哪个地方呢?’对此,他的回答一般是砰的一声关上车后门。‘罗伊现在读的书全是有关瑞典的。这里的农民中有一半都是从那里来的,他倒是想往那里去。’”
书是从图书馆借的。地方是别人的国家。腿挂在座椅靠背上。罗斯没有评价这个年轻人一个字,只是让他躺在那儿,让读者自己听见那声关车门的声音。
医务室里那扇被关紧的门
然后是露西的十八岁。她晕倒了两次,一次在老校园咖啡馆的电话亭子里,一次在上完英语课站起来的那一刻。她去学生医务室,坐在医生拉过来的椅子里。他眼睛望着窗外,问她最近是不是例假出了问题。她说没有,接着又说有,然后抓起外套和书冲了出去。
她坐在走廊长凳上一直等到十点钟。医生来了,走到门边,结结实实地关上了门。她说她不想要这个孩子。他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跷起二郎腿。仅此而已。
她说,医生,我是一个大一学生;她说,我打了整整三个夏天的工;她说,这是我第一次真正离开家庭,独立生活,我等它等了一辈子。别毁掉它。他伸手挠了挠自己的鼻翼。她再说一遍:我不知道怎么办。他交叉双臂,在椅子里轻轻地晃着。
这是全书最安静也最窒息的一段。没有反派,没有咆哮,只有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坐在那里听着,和一个十八岁的女孩把一生的努力摊开在他桌上,然后发现桌子对面没有回音。罗斯的写法是:把最残酷的事交给最日常的动作去完成。
那一年她被布洛杰特夫人称为贱人,后来她搬进了那间从布洛杰特夫人那里租来的房间。婚礼后几个月,她闭上了自己的嘴。她对自己说,你不可能质疑别人说的每一个字和做的每一件事,同时又指望与他们和睦相处。他们已经结了婚。她必须信任他,不然日子怎么过呢?
“闭上了自己的嘴”——这六个字在这本小说里比任何一场争吵都响。如果你读过《邪恶的幸福》,会认出同一种手艺:不解释人物,只递给他们一个动作,让动作去承担全部判决。罗斯是老派的写实主义者,他相信细节自己会说话,正如《镜与灯》所讨论的那种摹仿传统所关心的——文学如何把世界映在纸上,而非替世界辩护。
凌晨一点的雪,和一句“她不会是无辜的”
四年之后,最后一辆从基恩堡开出的大巴把她送到利伯蒂森特,已经接近凌晨一点。零零星星地飘着雪,百老汇大街上看不见一个人影。她站在范·哈恩商店后面等出租车,利用这个时间,再一次演练她将要说的话。
她要罗伊开车送她和爱德华回基恩堡。她清楚,如果罗伊说自己做不到凌晨一点再开回去,他父母会立刻和索尔比家站在一起支持他。她也清楚,如果她允许他留下而自己带着孩子走,他就再也不会回来和他们一起生活了。
“而她是多么希望这种情况能够发生。难道他还没有向她证明他的灵魂是一座深渊,不仅自私、无知,而且残酷无情?她尽可能相信他能奉献更多,尽可能骗自己相信他‘体贴周到’‘心地善良’,相信他是一个好人和绅士,但如今他的本质已经暴露无遗。一旦超出一定限度,一个人便不能再相信另一个人向善的潜力了,噩梦般的四年之后她终于到了这个临界点。”
“灵魂是一座深渊”这句话,露西不是喊出来的,是在雪里等车时想出来的。罗斯把最锋利的话放在最冷的时刻。她也想到了工作,想到了爱德华再上几个月就可以上幼儿园,想到了商店、餐馆还是工厂,她不在乎活儿本身多繁重累人,报酬高就行。
但紧接着有一句转折,你几乎能听见它落地的声音:现在根本不可能断绝关系。因为过不了多久,不仅她的收入无法覆盖一家人的生活开销,而且她会成为第二个孩子的母亲。
这就是罗斯厉害的地方。他不给读者一个干净的出路。他让露西在深夜的雪里把一切想清楚,然后给她一个无法转身的理由。愤怒是有代价的,这句话不是道理,是账单。
两个小动作,今晚就能做
第一,去找一张纸,写下你最近一次“闭上了自己的嘴”的具体时刻——哪一天,谁在场,你咽回去的那句话是什么。不用分析,不用评判,只写下来。这是露西在电话亭和医务室之间反复做的事:她演练、她重读那张印有EES抬头的蓝色信纸、她在心里把话说完整。罗斯笔下的人物从来不是靠顿悟活着的,是靠一遍遍默念。
第二,找一个人,把这句话说给他听:“这不光是我想要的,更是我需要的。”这是威拉德七岁时用眼神做的事。在小说里它常常失效,但它是人与人之间唯一没有替代品的东西。说的时候看着对方的眼睛,别低头看裤扣。
这部长篇出自菲利普·罗斯之手,不是嘲讽的罗斯,也不是多文本的罗斯,是一把手术刀。它和《如父如子》有一处隐秘的共鸣:两者都在追问,一个父亲到底能给孩子留下什么。如果你读完之后还想往更深处走,可以看看那篇《他把左手绑在背后,学会了用右手写字》,里头也讲一个人如何重新学习使用自己的身体和意志;而《一位历史学家在爱尔兰乡间写牛顿传记时,把自己写崩了》则提醒我们,为别人作传这件事本身,常常会把人自己拆开。
最后说一句。这篇东西只依据手边这些节选,我没有通读全书,也不打算替罗斯把故事讲完——露西后来怎样、罗伊后来怎样,都该由你在原著里自己撞见。
如果这五分钟让你对自己多了一点满意,哪怕只是心里轻轻“嗯”了一声,导游的工作就算完成了。现在,放下这篇文章,去读属于你的那本《当她是好女人的时候》吧。雪还在飘,大巴已经进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