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巴黎十六区。一个右臂机能严重缺陷的男孩,左手被绑到背上,用了半年时间学会系鞋带。多年以后,他在普林斯顿每个月收到一张装在纸信封里的支票。这本访谈录谈的是阅读,谈的其实是一个人怎样腾出手来,接住朝他走来的东西。
客厅里的马刺,和一句“没关系的”
先把镜头拉近。三十年代的巴黎,斯坦纳家的客厅里办音乐会,为的是帮助那些被赶出维也纳和德国的音乐家。年少的斯坦纳当时并不知道,这些在家里高谈阔论的客人是难民。
他自己是个手不利索的孩子。某天傍晚,他从平时玩耍的米埃特公园回来,带着一对马刺跑进客厅——那东西在家里根本用不了,会割破地毯。父亲从椅子上站起来,要罚他。
我感觉自己站在一个庞然大物前面,他让我无端联想到一根白芦笋,或许是出于害怕吧。然后我听到一个亲切的声音悄悄地说:“没关系的。”说这话的是詹姆斯·乔伊斯。那天下午他来参加我父母组织的一场聚会,大家准备读先锋杂志的文章,商量着投稿。这是我童年里最难忘的时刻。
一个快要挨罚的孩子,被一个陌生人无条件地放过了。记住这个动作:有人朝他说话,他听见了。半个世纪后,斯坦纳在访谈里反复使用的词,正是“回应”。
这本《阅读还有未来吗?》由拉明·贾汉贝格鲁一次次发问,斯坦纳一次次作答,从巴黎童年一直问到日内瓦的讲台。它不是读书方法指南,更像一个人把自己的来路摊开给你看:哪一年逃难,哪一年拿到奖学金,哪几个人他刻意没有去见。
阅读是傍晚开门,迎一个可能不速的客人
访谈里最要紧的一段,不长。他说好的阅读意味着一种“责任”,因为这个词里藏着“回应”;所以阅读就是回应一个文本,回应他者的在场和声音。接着他谈到“耐心”——不是今天这个词的意思,而是十七世纪的用法:“我忍受着等待,等你到我身边”,或者,“我忍受着对你的思念”。
好的阅读意味着一种“责任”,因为这个词里蕴含了“回应”的意思,所以阅读就是回应一个文本,回应他者的在场和声音。持久喧嚣的文化没有给沉默或耐心留有余地。在这样的文化中,“回应”的任务即便不说不可能,也至少是艰难的。我所谓的“耐心”是这个词在17世纪时的常见含义,它的词义主要表述为“我忍受着等待,等你到我身边”或“我忍受着对你的思念”。阅读不是忍受苦痛,更确切地说是在夜幕降临时,准备好迎接一个客人到家里。
这段话值得抄在便签上。注意他没有说“读完一本书你会获得什么”,他说的是开门。傍晚,有人要来,你不知道是谁,也许是陌生的不速之客,你把门打开。
他还从传统里借了一个词:cortesia,宾主之间的礼节。把音乐、艺术、文学“引入”己身,像主人对住进家里的客人负责,哪怕这个客人不请自来。斯坦纳说,我们的时代害怕这种神秘,拒绝让作品改变自己的人生。
关于“等待”的形状,站内那篇一个青年把思念算成了时间的形状写得比任何理论都具体——2880分钟,172800秒,一个人用算术熬过一段不在场的日子。读完那篇再回头看斯坦纳这句“我忍受着对你的思念”,会明白他不是在谈修养,是在谈一个人怎样忍住不逃。
信封被做成海绵,好让不朽的思想不发出声响
书里有一段极好的生活画面。斯坦纳在出租车里和奥本海默争论,谈到《薄伽梵歌》,他脱口而出一句“毕竟我没有什么可失去的”。奥本海默一下子变得很生气。车到了,他问斯坦纳成家了没有,听说新婚不久、还没有孩子,便欢呼:“那住宿问题就好解决了。”于是这个年轻人被选中,留在了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
接着是他一直记到今天的细节:每个月月底,他会收到一张支票,装在特殊的纸质信封里。信封起到海绵的作用,这样从门底下被塞进来的时候就不会发出声响,仿佛人们不应打扰那些不朽的思想家。
同一个人,也懂得不去打扰别人。他一生小心翼翼地避开和伟人见面:本可以在德国见海德格尔,没有去;住得离维特根斯坦很近,也没有去。“我觉得不应该打扰这些人,只需研究他们的著作即可。”唯一的例外是博尔赫斯——那一次他请对方到家里,博尔赫斯给他的孩子讲了故事。
这种分寸感,和他谈阅读时的语气是同一件事。对作品负责,不等于把作者请上神坛。顺带说一句,如果你喜欢这种把“人”还原成具体处境来写的笔法,《欢乐颂与沉思颂》里那种明亮的、赞歌式的凝视,会和这本访谈录形成很有意思的对照。
文本不是“前-文本”:没有我,它依然璀璨
斯坦纳把阅读分成两种。一种是贫瘠的:读者把自己摆到和文本同等的高度,抹掉伦理维度,只剩技术;另一种是多产的、好的:承认作品相对于评论的原初性和优先性。
他反对的是把文本当成“前-文本”——仿佛一本书的全部价值,就是等着被某位聪明的读者解构一遍。“文本不是‘前-文本’,没有我,它依然璀璨。当然,我有可能通过翻译和传递为其服务。”
他给学生讲课时说过一段很妙的话:好消息是,我们每个人都会被后世永远记住,因为美国国会图书馆会收藏所有的电话号码簿;现在,我们来读读弥尔顿、克莱斯特或契诃夫,这些人无须出现在电话簿上,他们已经不朽。“我们只是他们的门房或仆人。这段距离永远不可能消弭。”
书的推荐语里抄下他的一句话:在我眼中,所有的阅读都是为了偿还爱的债务。他还引用本雅明:任何伟大的文本都不会消失,因为它在等待,哪怕历经千年之久。这两句话放在一起看,阅读就不是自我提升的项目,而是一笔一直欠着的账,和一场极长的等待。
先系一次鞋带,再翻开一页
不给你列书单,只给两个今晚就能做的动作。
第一,腾出十分钟的“等”。挑一本你想读却一直没打开的书,放在桌上。把手机放到另一个房间。桌面清空。就坐十分钟,不读也行。这是十七世纪意义上的耐心:你先到门口站着,客人来不来是另一回事。那个把左手绑在背后的男孩,用了半年才学会系一个结——他没有跳过那半年。
第二,写三行字。给一个你欠他一句话的人。斯坦纳当年给赫钦斯写信,请求一份自己按理拿不到的提名;那封信“不知天高地厚”,却让他走进了牛津的校门。三行字够了,不必解释太多。《静候葡萄成熟时》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句提醒:有些事情,只能等它自己熟。
如果你还想知道这个把阅读当成“回应”的人,究竟怎样在“文化与野蛮共存”的世纪里活下来,去读原著。这篇小文只是站在门口替你喊了一声。要是这五分钟让你对自己多满意了一点点,哪怕只是忽然想起某个傍晚该给谁开一次门,导游的活儿就算干完了。放下这篇文章吧,去读属于你的那一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