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名臣魏徵,前半生寂寥无闻三十七年:少孤贫、出家为道士、投李密献十策不被用、随李密降唐久久不见知。中华书局这部《妩媚的忠臣》把“谏臣”标签撕开,露出一个会攀附郡望、会替旧主避讳、也会在道观里对着柏树喟然而叹的活人。

先说一个画面。

隋末某个日子,一座道观的玄坛里有一棵柏树。“封植营护,几乎二纪”,长得枝干扶疏,却“不过数尺”,被众草笼住,被丛棘盖住。它“磊落节目,不改本性”,然而“翳荟蒙笼,莫能自申达也”。

写这篇《道观内柏树赋》的人,法号不明、行迹无考,正史里连他做道士那几年的记录都欠奉,只有“几条语涉怪力乱神的小说家言,难以采用”。他叫魏徵。那一年他还没有进谏过任何一位皇帝,还没有被任何人称作镜子,还只是一个“少孤贫,落拓有大志,不事生业”的河北年轻人,靠出家为道士某一条活路。

他把自己的处境,全塞进了这棵树的影子里:没有生在高峰、没有临着绝壑、没有笼日月带云霞,只与“拥肿之徒,杂糅兹地”。然后他写下一句近乎赌气的话——“此岂所谓方以类聚、物以群分者哉!”

写完,他出山了。

“忠”与“妩媚”,是两个词在同一张脸上打架

后世提起魏徵,几乎只有一个姿势:直谏。仿佛他生下来就是一面镜子,专门照皇帝的得失。赵帅淇这本《妩媚的忠臣》较真的地方在于,它不肯让这个标签把人物糊住——直言进谏只是魏徵的一面,他的真实面貌要复杂得多。

复杂到什么程度?复杂到他曾在太子李建成手下做谋臣,玄武门之变后太子身死,他“马上投入了秦王李世民的‘怀抱’”。这一笔,后来的读书人吵了千年。程颐说他“忘君事仇”,是将“当诛之罪”;朱熹接过话头:“先有罪而后有功,则不以相掩可也”;明万历皇帝说得更直:“魏徵先事李密,后事建成,又事太宗,忘君事仇之人,固非贤者。”司马光听完这一套,“竟如旧说”,没改《资治通鉴》里的写法。

而李世民自己,也在一次盛怒中漏了底。贞观十年,长孙皇后去世,宫中传言皇帝移阁是为亡后造“望陵台”,又传魏徵说过此番营造要耗费十车铜。李世民把魏徵叫来问传言出处,魏徵坚持不肯出卖那个人。皇帝翻脸,把人交给御史审问,还对治书侍御史杜正伦撂下这样一段话:

朕于天下亦是有功,每至祠祭,虽不亲行,常心怀悚惧。魏徵于朕,非义从府臣,朕于罪人之中擢与富贵,得朕借问,遂有所隐。朕事天即能畏敬,魏徵即事,便不尽心。昔萧何有大功于汉家,只为请上林地,汉高祖尚系械之。计魏徵勋庸,岂得与萧何为等!朕为其能谏争,遂宠遇至此,乃恃宠自骄若朕儿能谏争,还作此骄慢,亦须扑杀。朕到伊上,岂有顾惜,看伊意况,似国家不得伊时,即不得理。古来帝王,未有魏徵,亦得为化,在朕今日,何藉魏徵!

“扑杀”两个字,是气话,也是实话。矛盾解开后,尊敬恢复如初,谏言照旧采纳。但话一出口,覆水难收——李世民从没有忘记魏徵的过往。无论魏徵后来多么贤能、多么忠诚,最初那枚“罪人”的标签,恐怕是无法撕掉了。

这就是本书最锋利的一处切口:所谓君臣相得,不是一段干净的佳话,而是一场持续十几年的、彼此心知肚明的博弈。皇帝需要一面镜子,也需要一个可以随时提醒“你的位置是我给的”的人。

一群人的合影里,只有他把工作重心放在皇帝身上

贞观四年那场宴会,值得当作一幅画来看。

王珪是门下省长官侍中,房玄龄、魏徵、李靖、温彦博、戴胄与他同为宰相。众人都在座,太宗对王珪说:你识鉴清通,尤善谈论,从玄龄以下,都点评点评,也可自量一下,比诸位如何?

王珪逐个报数:“孜孜奉国,知无不为,臣不如玄龄。每以谏诤为心,耻君不及尧、舜,臣不如魏徵。才兼文武,出将入相,臣不如李靖。敷奏详明,出纳惟允,臣不如温彦博。处繁理剧,众务必举,臣不如戴胄。至如激浊扬清,嫉恶好善,臣于数子,亦有一日之长。”

唐太宗深以为然,当事人也“以为尽己所怀,谓之确论”。

这份名单里,房玄龄、杜如晦留下“房谋杜断”的美称;李靖、李勣是军事人才;虞世南被太宗称德行、忠直、博学、辞藻、书翰“五绝”;马周是基层出身的新生代,太宗说“我于马周,暂时不见,则便思之”。各人各有各的着力点,而只有魏徵选择了以皇帝为工作重心。赵帅淇的解说很干脆:至高的皇帝一言足以兴邦,一言足以误国,帮皇帝把住是非正误,就是把握了国家的基本方向。

太宗给这个“工作重心”下过一个更奇特的比喻。他说:“公独不见金之在矿,何足贵哉?良冶锻而为器,便为人所宝。朕方自比于金,以卿为良匠。”又说玉:“玉虽有美质,在于石间,不值良工琢磨,与瓦砾不别。若遇良工,即为万代之宝。朕虽无美质,为公所切磋……公亦足为良工尔。”

皇帝把自己当矿、当璞,把臣子当匠人。这个方向的表述,在帝王话语里少见得很。它一面是极高的抬举,一面也悄悄地定了位:你是匠,我是器;器可以换匠,匠离了器便无处着力。想看清这种权力关系的力学结构,可以顺手翻翻国家为什么会破产,看制度与人心如何互为杠杆;也可以读读当华尔街的算盘声盖过工厂的轰鸣,那是另一种“结构压过个人”的样本。

他给自己修了一个显赫的祖先,也给旧主写了一份沉默的墓志

《旧唐书》说魏徵是“钜鹿曲城”人。这五个字,值得停一下。

汉以来,家族聚族而居、世代繁衍,兼田产、纳部曲,若再有人入朝为官,便成门阀,发源地为郡望。“琅琊王氏”“陈郡谢氏”,人人耳熟。于是伪冒郡望成了风气:姓王就说自己出自琅琊,姓谢就说自己陈郡谢氏,“反正时移世易,查验起来存在困难”。

魏徵也在这股风里。他这一系自称汉兖州刺史魏衡的后裔,已是攀附;而“钜鹿魏氏”的名头更响,攀上去更上一层。有意思的是,李世民甫一继位,就给他赐爵“钜鹿县男”——按姓氏,“强行”把魏徵与钜鹿魏氏绑定。后来皇帝亲撰碑文,玄宗朝宰相张说见过碑上文字,在为魏徵之子魏叔瑜写碑时明确说他是“钜鹿曲阳人”,且“祖德胄系,叙于太宗之先碑矣”。也就是说,在那通碑里,魏徵已经是钜鹿魏氏的后人,其“祖德胄系”或许比《北史》所记还要夸张丰富。

更耐人寻味的是《北史》里那几位先人的事迹。曾祖魏钊游说义阳开城投降,得拓跋焘赞“卿之一言,逾于十万之师”;而魏徵贞观元年谏阻出兵岭南冯盎,以遣使沟通解决,李世民也夸他“胜十万之师”。祖父魏彦求官著作郎、发愿修《晋书》,有史才;魏徵则在贞观年间领导前朝“五代史”修撰,亲自主持《隋书》纪传部分。父亲魏长贤在北齐“上书讥刺时政,大忤权幸”,信中写“愿得锄彼草茅,逐兹鸟雀,去一恶,树一善”;魏徵在贞观朝的直言进谏,几乎是同一副精神面貌。

刘知幾那句话说得准:“朝廷贵臣,必父祖有传,考其行事,皆子孙所为。”子孙造父祖,父祖映子孙。魏徵显达后,先人们不但获追赠官爵,还获了一副焕然一新的历史形象。

而他对自己的过去,做得更狠。李密败死,魏徵撰《李密墓志》。他闭口不谈李密此行的真实任务,是为先一步投降、间接导致李密身亡的徐世勣避讳,也是为自己避讳;不说唐廷召还李密的真实原因,是为李渊避讳;不说李密的叛唐之举,是为旧主避讳。志石入土,他“亲自埋葬了自己身为‘流寇’的过往”,准备好做一个清清白白的唐臣。

这一层“人如何替自己改写履历”的心思,和一个儿子没能救回自己的母亲,尽管他 professionally 拯救过无数家庭里那种层层剥开的自欺,读来竟是同一种手艺;若想看更漫长的时间尺度上,个体如何被时代推着挪位,田老师打工记是另一份标本。

粮仓里的米厚数寸,被车马践踏

隋朝的故事,是这本书里最冷的一段。

开皇十四年大旱,人多饥乏。而“是时仓库盈溢,竟不许赈给,乃令百姓逐粮”。李世民后来评议:隋文帝不怜百姓而惜仓库,到末年“计天下储积,得供五六十年”;炀帝仗着这份富饶,奢华无道,遂致灭亡——“炀帝失国,亦由其父”。他下的判断是:“凡理国者,务积于人,不在盈其仓库。”

《隋书·高祖纪》对此的写法是:“(开皇十四年)八月辛未,关中大旱,人饥。上率户口就食于洛阳。”乍看像皇帝亲率饥民出关就粮。可对照李世民的话,原来关中府库并不缺粮,只是不舍得开仓,让百姓自己去“逐粮”。是李世民带着批判前朝的口吻夸大其词,还是官方史书为尊者讳,已难确知。

但隋王朝对粮仓的“爱护”是一脉相承的。后来李密破洛口仓,开仓赈济:

(李)密开洛口仓散米,无防守典当者,又无文券,取之者随意多少;或离仓之后,力不能致,委弃衢路,自仓城至郭门,米厚数寸,为车马所践;群盗来就食者并家属近百万口,无瓮盎,织荆筐淘米,洛水两岸十里之间,望之皆如白沙。

“米厚数寸,为车马所践”,“洛水两岸十里之间,望之皆如白沙”。皇帝拼命搜刮、视作珍宝的存粮,成了义军赖以生存的根基,其存量甚至可供李密部下任意挥霍。赵帅淇只用了两个字:讽刺。

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对高丽的三次征伐。初征之前,山东河北已怨声载道。长白山的王薄自号“知世郎”,传唱《无向辽东浪死歌》:“长白山头知世郎,纯著红罗锦背裆。横矟侵天半,轮刀耀日光。上山吃獐鹿,下山食牛羊。忽闻官军至,提剑向前荡。譬如辽东豕,斩头何所伤!”核心意思很直白:与其为官军当牛做马,不如上山吃獐鹿牛羊,怎么都比“浪死”在辽东战场好。

同一时期,窦建德被选为“二百人长”准备赴辽东,同县故人孙安祖以家贫不愿从军,求情不成,还挨了漳南县令一顿板子。他冲冠一怒,刺杀了县令,逃到窦建德处。两人一合计:隋文帝时国力雄厚尚且打不过高丽,如今民生凋敝,此去辽东一定有去无回,还不如干脆做个反贼。

历史的转折,有时就起于一记板子。这里可以对照一片茶叶里的帝国余晖与文人孤愤,看一个王朝的余晖如何落在具体物件上;至于“把人组织起来”这件事的门道,毛泽东选集里的若干篇章,是另一种语境的读本。

三十九岁那年,他用一封信换回了一座粮仓

魏徵投李密,是带着准备的。他“见天下渐乱,尤属意纵横之说”,熟读《左传》《国语》《战国策》《史记》里苏秦、张仪那一路传奇。他代元宝藏多次上书李密,终于被召为“元帅府文学参军,掌记室”。

然后他“进十策以干密,(李密)虽奇之而不能用”。十个方案,一句客套话打发。后来李密与王世充在东都僵持,魏徵向长史郑頲进言,建议不要贸然出击,被讥为“老生常谈”。贞观年间他评价李密“智计英拔而器度局小”,大概也掺着一点不得志。

李密败后降唐,魏徵随行,“至京师,久不见知”。他做了一件事:“自请安辑山东,乃授秘书丞,驱传至黎阳。”

黎阳仓,兵家必争。守将徐世勣(即后来的李勣)仍为旧主固守疆土。魏徵写了一封信,先言天命所归在长安,再盛赞徐世勣的忠心“足以振于今古”,最后以李密“思皇天之乃眷,人函谷而不疑”为榜样,暗示何为正确选择。史称“(徐)世勋得书,遂定计遣使归国,开仓运粮,以馈淮安王(李)神通之军”。

三十九岁。魏徵用一支笔,为唐朝立下第一份汗马功劳。陈寅恪评此事:“(徐)世于王世充、窦建德、唐高祖鼎峙竞争之际,盖有举足轻重之势,其绝郑夏而归李唐,亦隋唐间转政权移之大关键也。”

顺便说一句,唐廷在同一个月前后,又派了李密本人出关去招徐世勣——“饱和式劝降”,生怕这块肥肉掉进王世充或窦建德口中。而李密此去,最终因反唐被擒杀。魏徵为他写的墓志,就是前面那份各方便宜的沉默。

今晚,你可以做两件很小的事

不必急着评价魏徵是忠是奸。这本书最好玩的地方,恰恰是它让你发现:一个人可以在同一生里既是赌徒又是匠人,既攀附门第又直言犯上,既为旧主避讳又亲手埋葬旧我。

第一件事:找一张纸,写下你此刻最想摆脱的一个标签,然后写下你为它做过的一次“攀附”——像魏徵把自己挂到钜鹿魏氏那样,具体到一个名字、一次引荐、一句自我介绍里的措辞。不要评判,只记录。

第二件事:翻到魏徵那篇《道观内柏树赋》的序文,读三遍。第一遍读树,第二遍读人,第三遍读你自己心里那棵“翳荟蒙笼,莫能自申达”的柏树。读完,把纸折起来,收好。

如果这五分钟让你对自己更满意了一点,哪怕只是对“忠臣”二字生出一丝会意的笑,导游这趟就算没白吆喝。书在这里:妩媚的忠臣。至于那份在寂静里慢慢积累的耐心,静候葡萄成熟时是另一种讲法。

现在,放下这篇文章吧。玄坛里那棵柏树还在,等你自己去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