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我记时记事,一概以我妈在世与否前后推算。」洪爱珠把丧母的钝痛藏进菜场、粥碗和卤锅。这不是一本哭书,是一份购物路线:从芦洲涌莲寺旁的切仔面铺,到伦敦郊区的一只马克杯,她把母亲留下的口味,一样一样重走了一遍。

先把底细说清楚。她的母亲病逝,书里没有病况,这是作者自己在序里讲明的取舍——「坊间追忆家人的文章很多,但我绝不想写母亲的病况,这本书如此,未来也是如此。我情愿借由书写,来回忆我们度过的所有美好的一切。」于是我们读到的不是病房,是卤肉、是粥、是年菜、是一张贴在冰箱门上的采买清单。一个人怎么记住另一个人?她的答案是:记住她做过的菜,以及她买东西的那条路线。

一只马克杯,四十公分台面

搬进新家,厨房是一字型,除去炉火水槽,仅余一截四十公分台面,备料时搬来挪去。她写道:「但多小都是好的,是自己的。女子有了专属的厨房,便是当家做主了,决定吃或不吃什么,是自己给自己做主。」

带来的东西极少:马克杯一只,老友相赠的煮水壶。龙头连续开上几分钟,泄去管内发黄陈水,取净水滚沸,冲红茶,放一点糖块与牛乳。就地坐下,抿着茶喝,定神看景观窗外夜色浓,防汛堤防里不见人,水泽和芦苇都黑深深的;而屋内黄暖,新漆气味清凉而幽静。她想,我这就是独居了,成了自拥厨房的女子。

这句后面还有半句,是全书的暗桩:「人都要经过不止一个厨房的,因为迁徙、改建或者……」句子断在那里。厨房会换,母亲会走,人会在不同的台面上重新学着给自己做饭。这不是什么大道理,是一个四十公分宽的实情。

粥分两层,人也是

她写伴侣:「刚及五十岁,是中年人了。他身长一米八五,清瘦,行路无声,远远走来像一堵薄墙。」这人肠胃弱,喜欢吃粥。单身男子的粥简单得很:日本制电子锅,选定熬粥行程,米水齐入,按键即成;冰箱常备海苔酱、脆瓜和红油笋丝罐头,小菜不出三种。她看着嫌简单,却佩服他一个人住还有熬粥的兴致——因为同样独居,她几乎天天开伙,煎鱼炒菜,有时花工夫烤蛋糕,唯独白粥不行。「唯白粥,从前都是与家人一起吃的,若独自一人,我不懂得吃粥。」

她自己家里的粥,是这么来的:

外婆倒是每天清晨煲粥。家里的粥是福建式稠粥,称「糜」,路数近潮州粥,不同于广东粥那样煲到绵滑不见米,糜中仍见粒粒米花。若在炉上煲,武火烧水起大泡,将浸水的米入煲。任其在水里翻成小浪,米粒爆腰。转文火,水面始终暗滚,不时搅拌,免其黐底。不多久,粥水熬出胶。熄火加盖,焖半个钟。

再掀盖,米花已发透、松绵而形状完整。糜的上层,浮着乳白色米汤,为「泔」。泔香气清正,非常养人。若遇天冷,泔的表面风干出一层薄米皮,吸啜的时候沾在唇上,很是香美。

这种糜,是以碗就口,以筷子拨着吃的。手曲成弓形,拇指勾碗缘,食指撑在碗足,脸凑近,先啜一口泔,再食粥米。长辈喂婴儿吃糜时,将糜舀在匙尖上,送入小口前,脸凑近,头轻摇,来回吹凉。吃糜时候,人垂眉敛目,神态最温柔松软。

外公吃糜有少爷习气。他不食米,只喝泔。一人多喝两碗泔,整锅糜就干了。余下沉底的米糊,就是外婆吃的。这种不太流动的稠粥,闽南语称为「洘头糜」。我听来,总觉得发音像「苦头糜」。但外婆不以为苦,战时大家都穷,生活好转后,她宁可吃扎扎实实的洘头糜,避喝不饱人的泔糜仔。贫穷是暗喻,在粥碗里浮沉。

一锅粥,上面一层给外公,下面一层给外婆。她没加一句评语,只把「洘头糜」和「苦头糜」的谐音摆在一起,让读者自己去听。后面还有一笔:外婆说她妈「客婆无爱呷糜」,把女儿归类成饮食上的异族,实则她们家是福佬人。妈妈不吃粥,因为她决心做新派家长,尽量不给自己小孩吃粥;真要煮,就精心备菜。

能一起吃碗面的,百千之中没有几位

书里有一篇写「吃面的兆头」,开头是很安静的张力:「与男子往来一段时日,多约在台北城内的咖啡馆和戏院。好感若干,是否生情还说不定,但总之止于礼。」这天他说,想到我家附近,看看我常提及的寺庙与市场。「你来。一起到寺里拜拜,拜完去吃面。」她写道:虽说彼此手都没拖过,相约在乡里拜拜吃面,已是交浅言深。

寺是涌莲寺,面是切仔面。芦洲切仔面有百年历史,成了行当;以涌莲寺为圆心,周边半径一里内数来十多家,远些连长荣路一带算进来,有二三十。最老的那家叫大庙口,草创时无店面,扁担就摆在涌莲寺口,至今八十年。店里地上一滩油汤,桌椅未必成对,美耐皿盘边的花纹都磨糊了;店家的小孩在角落摊开一桌子作业和玩具。

所以约人吃切仔面是什么意思?「意思近乎于,家里随便坐坐,吃个便饭。」她又说:如今人们在社群媒体上,轻易积累数百上千位朋友,不小心就信以为真,实则心里一筛,即知误会。能随便一起吃碗面的对象,百千之中,实没有几位。

这句放在满屏好友的今天,几乎是钝器。「两人吃切仔面,总是比一个人好。此说非是基于感性,是讲实情。」——她把一件抒情的事,说成了一句算术。

她的才华,最后落在菜单上

全书最重的一篇,写的是母亲生前最后一次家宴,而写了半天,写的是宴席之前的准备。

「妈妈的病中生活,普通日子都扭曲变形,快乐的事就更没有了。」但宴客曾是她乐于投入的事。宴会前几天,深夜里见她伏在餐桌一角写字画图。写的是菜色排序和采买清单,画的是摆盘的花样。再将纸条贴在冰箱门上,每天看几眼,有更佳方案,随时调整画记。她侧看那背影及神态,说那是写作绘画似的、创作的专注。

这位母亲生于五〇年代,成长于六〇年代。女子被认为应当嫁人,参与社会则要谋求「正当职业」,范围不脱公务员、教师、会计几种。她习插花十年,老师认定是最佳门生;进厨房,刀功是特技程度;将水果盘配色、编织,砌成立体装置。然而这些本事,在她的年代,皆不太算数。用家乡话说,就是「欠栽培」。

于是天分与志向没有足够伸展的力气,全部释放在日常——华丽的早午餐、便当,偶有大型能量释放,即为宴席。到最后一次,母女组队:妈妈说菜,她细细抄写;她列出清单,出门采买。这几乎是这本书的写法本身,一个说,一个记。

同样的「组队」还出现在年菜兜面里。地瓜粉调水成浓粉浆,入锅与汤汁和匀,全程大火连续搅拌,铁锅铲刮触锅底发出一声声短音;芡水稠浓,外边熟了中间还夹生,得用力拌开。搅拌时常弄断锅铲,须指派家中力大之人掌勺;炒锅会激晃,要另一人帮忙扶着锅柄。后来每逢兜面,就成全家围观的活动,「其中有掌勺的、压锅的、投料的和来乱的」。

一桌菜,是一群人手的痕迹。母亲那一代的女性,把自己耗在上面,耗到「她基本耗完了」;女儿这一代接手,接得下的是菜谱,接不下的是她的时代。这本书其实讲的是一个北台湾家庭圆桌吃饭的历史怎么样滋养了一个后来长大的独立的女性——这句是作者的原话,也是你可以从这里走进去的入口,《老派少女购物路线》。

今晚那碗面,十分钟就上桌

书里的做法一点也不玄。台南关庙面,含盐,特别弹,熟得快。给自己拌一碗面的顺序是:烧水开始,同时在大碗里搁油、酱油或盐,酌量下醋;面熟入碗拌了,同锅烫把青菜,要不了十分钟就上桌。她写,较任何外送迅捷,也较一切过度包装的市售干拌面经济。

今晚就可以做两件极小的事。第一,按这个顺序给自己拌一碗面,不点外卖,不拍照。水在烧的那几分钟里把碗底调好,这件事本身就够安静。第二,找一张纸,写下你这周想吃的一桌菜——菜色排序、采买清单、摆盘的花样——贴在冰箱门上,每天看几眼,有更好的方案随时改。她母亲做过这个动作,在深夜里。

若你还想在人间的烟火气里多待一会儿,那篇《锅里的那块骨头,煮了整整一个下午》讲的是同一种耐心;而《静候葡萄成熟时》这样的书名,也是同一个意思:好东西都在时间里发酵,急不得。


文章到这里该收了。如果这五分钟让你对自己更满意了一点,哪怕只是想起你家厨房里有哪一格抽屉还留着谁的味道,导游的活儿就算干完了。放下这篇文章吧,去菜场,去煮那碗面,去读属于你的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