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2年，一位匿名的荷兰时事评论家提出，别再称英格兰为“天使之国”，而应叫它“恶魔之地”。在世人熟知的拉丁双关语里，“Anglorum”（英格兰）本可被善意读作“angelorum”（天使），荷兰人却出于仇视，把它诋毁成了“duyvel-landt”。同年，荷兰刊印版画《恐怖的长尾人》，画中克伦威尔拖着一条健硕的尾巴，鳞片全是金币。这并非外人的专利——英格兰人自己，也早早给自己起了称号。
三个王，一个魔王
把目光往前推二十年。西班牙君主自称“人类之王”（Rex Hominum），为子民的忠诚自鸣得意；法国国王的名号是“蠢驴之王”（Rex Asinorum），因征收苛捐杂税令臣民苦不堪言。于是，埃塞克斯郡一位名叫科尼尔斯的药剂师公开推算：既然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是“万王之王”，西、法分掌“人王”“驴王”，那么英格兰国王，就该是“魔王”（Rex Diablorum）。他说完，便锒铛入狱。
这不是玩笑。在当时的英国人和外国人眼里，17世纪的英格兰就是一个“失败国家”——煽动叛乱、宗教极端主义、政权更迭的代名词。从火药阴谋到伦敦大火，从弑君到创建共和国，斯图亚王朝的君主们基调只有一个：左右摇摆、狐疑满腹、疲于应对。外交官威廉·坦普尔爵士曾向父亲承认，他一直在留意被暗杀的荷兰大议长德·维特的言论，因为“英格兰事务总是反复无常……政策总是突然转向，让我无所适从”。
1652年，荷兰刊印了一幅名为《恐怖的长尾人》的版画。画中，克伦威尔拖着一条健硕的尾巴，上面的鳞片都是金币，以此证明他能够经受住来自英格兰保王党、苏格兰和荷兰死敌的攻击。
一枚勋章上的不祥之语
“恶魔之地”的名号，其实早有预兆。1583年，为庆祝腓力二世的统治遍布全球，西班牙铸造了一枚胜利勋章，上面刻着不祥的铭文：“世界还不够”（Non Sufficit Orbis）。吞并葡萄牙之后，这个天主教帝国统治着“从马德里横跨墨西哥、马尼拉、澳门、马六甲，直至印度、莫桑比克、安哥拉，然后再回到马德里”的土地。弗朗西斯·德雷克环球航行成功后，腓力二世终于感到：西班牙人不再独霸世界了。
于是有了“英格兰事业”（la empresa de Inglaterra）——一系列旨在推翻伊丽莎白、以天主教政权取而代之的阴谋，背后都有西班牙的影子。1570年，教皇庇护五世对伊丽莎白处以绝罚，解除臣民服从她的义务。耶稣会士佩德罗·德·里瓦德内拉则说，玛丽女王被处决，制造了“如此令人发指、如此穷凶极恶的残忍案例，即便在野蛮人、异教徒或疯子中间也闻所未闻”。
这就是《恶魔之地》的起点。克莱尔·杰克逊从1588年西班牙无敌舰队来犯的前夜写起，到一百年后那场未必“光荣”的革命收束，把英格兰这段“最动荡、最激进的时代”重新摆到读者面前。她采撷亲历者手记，其中许多出自震惊不已的异邦人笔下——威尼斯使节、西班牙大使、法国公使——让宏大叙事始终带着具体的、局促的、惊魂未定的呼吸。
被拖走的旗舰与新生儿
这本书最耐人寻味的地方，是它让你看见“失败”是如何被一点点说成的。1667年，英格兰海军旗舰“皇家查理”号被荷兰舰队大摇大摆地拖走，蒙受大辱。可几年后，约克公爵夫人生下男婴，取名“埃德加”——那位“第一个统治海洋的国王”，麾下每年有1000艘船在王内游弋。海军大臣以这位受辱君主之名，给自己的儿子命名。
一个把国耻刻进孩子名字里的王朝，一个被敌人画着长尾、被自己人称作“魔王”的国家，恰恰在危机中催生了创造力。叛乱、分裂、更迭，把英格兰推上断头台，也推上了18世纪超级大国的前夜。麦考利勋爵后来以“胜利者的从容”给这段历史定性，可杰克逊要做的，是带你回到胜利者尚未落座的那个夜晚。
1667年，约克公爵夫人安妮生下一个男婴，取名“埃德加”。海军大臣却仍自信满满，以第一位宣称英格兰拥有“四海”主权的君主之名，给自己的儿子命名——仅仅在几个月前，这艘旗舰“皇家查理”号还被荷兰舰队大摇大摆地拖走。
今晚你可以做的事
合上这篇文章，做两件小事。
其一，找一张17世纪的英格兰海图——比如节选里那幅约1586—1596年、由卡拉布里亚修道士多梅尼科·维利亚罗洛绘制的“波特兰式海图”。它只记录海岸位置，需要旋转着读。试着把它转过来，让北朝上，想象自己正站在一艘西班牙战船的甲板上，望向那片被称作“恶魔之地”的海岸。地图的方向一旦颠倒，你看待历史的角度也会随之翻转。
其二，去查一查“火药阴谋”与11月5日。1605年盖伊·福克斯未遂的那场阴谋，后来成了英格兰人年复一年点燃的篝火；而1623年查理逃离马德里，又让新教徒相信这是“上帝将英格兰从教廷圈套中拯救出来的又一明证”。当两个“11月5日”在书里重合——一个要炸飞他们，一个把他们打倒——你会明白，这个国家是如何把恐惧，过成了节日。
如果这五分钟，让你对“一个国家是如何被命名为失败者”这件事，多了一丝会意，那我的工作便算完成了。去吧，放下这篇文章，去读属于你的《恶魔之地》——被围困的英格兰，1588—168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