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诺

阅读者仿佛是盘旋在头顶的精怪，视线在这一家人尤其是三兄妹身上停留，就看到他们的一生。拥有的被束缚，离开的被不断召回，亲情最浓烈的时候是小女儿被闪电击中时，而从那刻起，裂缝也开始延伸，直到四个葬礼之后，孤身一人。

《承诺》通过构造一组对比来形成张力：稳定的、恒久的、坚持的、内在的道德法则与易变的、历史的、虚伪的、外在的现实法则。某些时候，加尔格特在对各种自然意象的描写里倾注了这类象征。但读者应当不会把阿莫尔当作一个道德英雄——阿莫尔完成了承诺，却并没有赢得它，那不过现实法则无止息地动荡间泄出的偶然。“它们都死了，而你还活着”，真说不清是慰藉还是希望，也许只是为全书忧伤而尖锐的基调涂上了一点温柔。

阿莫尔一生都在竭力争取帮母亲蕾切尔完成对萨洛米的承诺，完成白人对黑人的承诺，完成赎罪。当阻挠这个承诺兑现的所有家庭成员相继死去，当阻挠这个承诺兑现的所有法律法规撤除，当七十一岁的萨洛米终于能继承那间小屋子时，那间小屋子早已破烂不堪了。

四次葬礼连接了一个南非白人家庭的兴衰。作者叙事技巧很高超，没什么褒贬，活画了栩栩如生的几个人物，即使着墨不多的姑妈牧师等人也如在目前。阿莫尔作为旁观者身历者串连了本书，她坚持了自己，不在意外界的评判，让人钦佩。

笔调很淡，淡得好几处以为作者打算就此搁笔；叙事手法也轻巧，冷静疏离的旁观者视角始终如幽灵一般盘旋在那幢大宅、那座山坡、那片土地之上。阿莫尔童年时被闪电击中的设定很有意思，似乎她人生中所有的创伤都汇聚于这惊天动地的一刻，早早爆发，于是往后的生命，无论遭遇什么她都安静平和得几近冷漠，但她无疑又是心灵最柔软的那一个。（阿莫尔很招人喜欢，但更能带入自我的角色是安东，没那么勇敢真诚但也不至于卑劣不堪，所以终其一生与自己较劲）

斯瓦特家族的一场场葬礼，进入世界的入口是妈妈。兄弟姐妹三人，有人选择远离避世，有人选择就地放逐，安东没写完的小说文字越来越模糊，叙事与本人越来越交叉，逐渐模糊了界限。南非的种族、宗教变化，承诺兑现得太晚，第一次死亡，这个家族已经碎了，大家的自由也来得太慢。

感觉很对。人的一生，或即瞬间。各有追索，却终不得。寻寻觅觅，爱恨情仇，一个承诺，终有结果。小说的魅力，在于感受。

承诺是一句虚无缥缈、没有证据的话语。承诺也是一株苍天大树，久久地压在执着而真挚的人心中，成为活着最大的念想。跨越种族的家庭小说，与特定的时代背景息息相关，可能因为语言背景不相同，对这样的小说类型不是非常感冒，装帧美绝了。

加尔格特善用隐喻，幽默与讥讽，至少让我耳目一新，他擅于抓住生活里细枝末节的感受，再用鞭辟入里的笔写出来，把死亡比做一个词再把词比做一只昆虫，灵魂比做钟乳石和蝙蝠，都让我眼前一亮。 一直到等到读完整本书，承诺二字的意义才在我脑海里有一个完整的概念。阿莫尔是那个想要完成承诺的人，她的苦修与素食，都是与这个世界作对的代价。 她改吃素的情节让我想起《素食者》里英惠，同样是压抑的心加周围人残忍而冷漠的面孔，让她们察觉到那么多恐怖与恶心。 韩江写"你现在不吃肉，这世界上的人们就会吃掉你"，吃肉是一种象征，代表一种不加入那个"正确的"圈子便会被社会驱逐且排斥的权威。 契诃夫在《第六病室》里也说，只要有精神病院，就总有人要住进去，不是我，便是你。

在尚未进入真正的生活之前，承诺是一文不值的易碎品。它或许扮演了维系过去与现在的必要角色，但因为生活的当事人们不愿放手，既忘不了过去的伤痛经历，又跨不过现实的壁垒，过去与现在便像翻涌在人性之上迭起的海浪，而所有人像颠簸于其中无法靠岸的驳船。死亡更像是一次次给予活着的人重新开始的机会，可想要抓住生活的一角，回应当下的生活，放下承诺，把承诺交还给时间，把时间交换给自己，才是对生命的唯一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