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的彼得堡，热得发昏。一个大学生从五层楼上的“立柜”里出来，躲着女房东，欠着债，两个星期没吃饭。他脑子里有一个计划，已经成熟了一个月。陀思妥耶夫斯基不写他为什么穷，只写他出门前怎么数铜钱。读下去，你会看见一个人怎样把自己逼到墙角。
“七月初，在天气非常炎热的季节，将近傍晚，有个年轻人走出他在某巷二房东那儿租到的小屋，来到街上，慢腾腾往К桥走去，仿佛犹疑不决似的。”
他躲着女房东。不是因为他胆小怕事，事实甚至完全相反。最近一段时期，他很容易发脾气，心情紧张，近似患了疑心病。他专心想自己的心事，躲开大家，不但怕跟女房东见面，甚至怕遇见任何人。他一直穷得要命，可是近来就连这种窘况也不再惹得他烦恼。他完全不再做他那些绝对必要的事，也不愿意做了。
这是书里第一章的开头。一个欠了债的人，怕的不是债主，是自己心里那件正在长大的事。书叫《罪与罚》，主人公叫拉斯柯尔尼科夫，穷大学生，住在彼得堡某条巷子里。
一张沙发，半个房间宽，他连床单也不铺
他的房间在五层楼上，“与其说像个住人的房间，不如说像个立柜”。娜斯达霞——女房东的厨娘兼唯一的女仆——早上九点多推门进来叫他，把一把有裂纹的茶壶放在他面前，里面是泡淡了的茶，外加两小块黄色的糖。她原是个乡下女人，很健谈。她告诉他，女房东普拉斯科维雅·巴甫洛芙娜想到警察局去告他。他不付房钱，又不搬走。他咬牙切齿地嘟哝：“她是个蠢娘们儿。”
房里的样子，书里写得很老实——
这是个很小的小屋，大约六步长，外表看来已经破烂不堪，布满尘土的黄色壁纸到处脱落下来。房顶很低，身高稍稍高一点的人走进屋里就会提心吊胆，老是觉得他的头随时会撞在天花板上似的。家具倒跟这种住处相称：有三把摇摇晃晃的旧椅子，墙角摆一张上过漆的桌子，桌上放几本书和练习簿，单从那些书本上落满的灰尘来看，就可以断定已经很久没有人碰过它们了。最后，屋里还有一张笨重的大沙发，差不多整整占一面墙那么长，而且有半个房间那么宽，以前蒙着印花布，可是现在全破了。这张沙发拉斯柯尔尼科夫拿来当床用，却连床单也不铺。他常常连衣服也不脱，就这样躺在那上面，盖上他那件陈旧的大学生大衣，头底下放个小枕头，再把他的所有内衣，干净的和穿脏的，一齐塞在枕头底下，好垫得高些。
“他断然避开外人，好比乌龟缩在壳里。”女房东已经两个星期停止供应他伙食，他一直没饭吃，却至今还没有考虑去跟她交涉。读到这里你会明白：这不是懒，也不是单纯的穷。是一个人在把自己一点一点关起来，关到只剩那件事。
那个计划在小屋里成熟了一个月
“一个多月以来，这个计划正是在那儿，在那个小屋里，在那个可怕的‘立柜’里，成熟起来的。”书里没有立刻告诉我们计划是什么。我们只跟着他走：他穿过整个瓦西里岛，来到小涅瓦河，走过桥，转弯向群岛走去。碧绿的树木和新鲜的空气让他那对疲乏的眼睛感到舒适——他的眼睛一向看惯了城里的尘土、石灰以及密集的、压得人透不出气来的大房子。
他在一座别墅前停住脚，看花园里跑来跑去的孩子，看阳台上打扮得很漂亮的女人。各种花卉他瞧得最久。一路上他遇见华丽的四轮马车、男骑手和女骑手，用好奇的目光瞧着他们，可是他们还没来得及在他眼前消失，他就已经把他们忘掉了。
然后他站住，数他的钱。一共有三十戈比的样子。“我给过警察二十戈比，为那封信给过娜斯达霞三戈比……”
一个人在心里养着一个念头，养了一个多月，养到它像另一个生命一样会呼吸。这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最厉害的地方：他不写“一个人产生了犯罪的想法”，他写这个人怎样在街上数三十戈比，怎样看花，怎样忘了刚刚走过什么地方。思想不是抽象的，它有重量，有体温，有具体的三十戈比。
这种写法，像一场把意识放在手术台上的实验。《当上帝决定不再沉默：一场关于意识与权力的思想实验》里那种“如果这样，人会怎样”的推演，其实在拉斯柯尔尼科夫的小屋里已经发生过一遍——只是他的实验对象是他自己。
他握住斧头，手一点力气也没有
真正的那天来了。他去找放高利贷的老太婆阿辽娜·伊凡诺芙娜，说带了一件典当的东西——银烟盒。老太婆让他进门，却一直用专注、恶毒、多疑的目光盯着他看。他觉得她的眼睛里有一种类似讥笑的神情，仿佛她已经什么都猜到了。她转身对着窗子，对着亮光，去解那根捆得紧紧的细绳，背对着他，有好几秒钟。
他解开大衣的纽扣，从绳套里拿斧头，可是没有完全取出来，光是用右手握住斧头，藏在大衣里。他的两只手一点力气也没有，他自己觉得那双手随着时光的流逝越来越麻木，越来越僵硬。他生怕一松手，斧头就掉下地……忽然，他的头似乎昏眩了。
斧头没有砍下去的那一刻，写得比砍下去更让人喘不过气。一个准备了整整一个月的人，站在亮光里，手是麻的。他不是不坚决，他是身体先背叛了他。陀思妥耶夫斯基写犯罪，写的不是血，是血之前那几秒钟的僵硬。
后面的事书里写得很清楚：他杀死了阿辽娜，也杀死了她无辜的妹妹丽扎韦达。再往后，是更长的部分——不是追捕，是他自己追自己。他把抢来的东西塞进墙纸后面的洞里，第二天又发疯一样取出来，跑到运河边想扔掉，在堤岸街上徘徊了半个钟头——书里说，“要把它们丢掉却很困难。”
今晚数一数你口袋里的零钱
我不打算在这里讲结局。你只要知道，他后来投案自首了，被判流放西伯利亚。中间那些页，全是他自己跟自己打官司。
书里有一幕我印象很深：他病倒后，同学拉祖米欣带医生左西莫夫来看他，左西莫夫说“什么都可以给他吃……菜汤啦，茶啦，都可以”，然后拉祖米欣决定第二天傍晚带他去尤苏波夫花园散步，再去“水晶宫”走走。一个杀了人的人，被朋友安排着吃菜汤、去散步。日常就是这样不讲道理地继续。
所以，今晚可以做的两件小事，都很具体：
- 把口袋里的零钱全掏出来，放在桌上数一遍。像他那样，数到“三十戈比的样子”。数完别急着评价自己。
- 出门，找一个正在街角唱歌、卖东西或者扫地的人，给他一枚硬币，不用多。书里，拉斯柯尔尼科夫在干草市场听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姑娘唱歌，她唱到一句高腔，他取出一枚五戈比硬币放在她手里，她“猛地停住口，就跟一刀切断似的”，对手摇风琴乐师刺耳地喊：“够了！”
如果这五分钟让你对自己更满意了一点，哪怕只是产生了一丝会意，我的工作就完成了。现在，放下这篇文章，去读属于你的原著。如果还想在别的书里找类似的耐心，可以看看《静候葡萄成熟时》——有些东西只能等，不能催。也可以翻翻《铅灰与精液：在空白书页上重建废墟》，那里有人在废墟上重新写字。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