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榎本英刚在英国北部的芬德霍恩生态村,摸到了自己找了很多年的答案。回到日本他才算清一笔账:土地、资金、人力,芬德霍恩自己就走了近60年。地球等不了。于是他换了一条路——不在荒野从零开始,去敲已经有人的门。

先把镜头往回拨两年。2005年,英国南部德文郡,一个叫托特尼斯的小镇,人口只有8000人左右。罗伯·霍普金斯原本在爱尔兰南部一个名叫金赛尔的小镇当大学老师,教朴门永续设计。他了解到全球石油产量即将达到峰值,就带着学生做了一份《金赛尔能源缩减行动计划》,成果报告被登载到学校的网站上——然后,全世界的邮件都来了。

三年后,日本神奈川县西北端,人口约8500人的藤野。它和山梨县相交,旁边躺着神奈川县最大的水库相模湖。榎本英刚在这里定居,发起“转型藤野”,同时成立非营利组织“转型日本”,后来这套做法在日本扩展到60多个地区。

这本书写的不是主义,是那十几年里一个山间小镇的账本、门板、青梅、洗衣机,和一场挤在别人家客厅里看的足球赛。

头脑、心、手:一个能随身带走的配平器

书里有个概念,叫“3H”。“Head”(头脑)、“Heart”(心)、“Hands”(手)。意思是,做任何一件想长久做下去的事,得时常检查这三个槽里是不是只有一个在转。

只用头脑,想法会很多,但每个人都攥着自己的想法不肯靠近别人,结果很可能什么也实现不了。只用“心”,太在意关系,就不敢冒险提反对意见、不敢下决心行动,最后变成一个好友俱乐部。只用身体,大家容易对“究竟为什么做”达不成共识,做的往往是零散、缺方向的活动。

这个配平器可以随身带走。一个项目组、一次家庭会议、一场读书会,都能用它照一照。而且它有个副作用:你会开始有意识地去找和自己不一样的人。因为同一种偏好的人太容易凑到一起,配平就无从谈起。

和3H咬合在一起的,是转型藤野的宗旨,一句话:“想做的人,在想做的时候,做想做的事,想做多少做多少。”

这话听着像放任。但书里写得很清楚:食物和能源是转型城镇最重要的两个主题,藤野早期多次尝试成立这两个工作小组,因为一直没出现愿意发挥核心作用的人,就没成。他们没强推,心想“只要时机成熟,就会成立的吧”。成员因为生育、换工作或者搬家做不下去,也不挽留,视之为小组内自然的新陈代谢,“往者不追,来者不拒”。

支撑这套态度的工具叫“开放空间”。它有一条规则叫“主动转场的法则”:如果你对正在参与的讨论不再感兴趣,可以起身离开,去别的话题。书里说,日本人的聚会里常见这样的场面——有人明明不感兴趣,却因为在意旁人目光而坐着忍耐。而这条法则的另一种说法是,“对自己的热情负责”。

一块刻着“Transition Bar”的木门板

活动开展时间多是周末前的星期五晚上,地点是一家只在白天营业的兼营自然食品店的餐厅。大家对这个活动都很上心,甚至特意做了一块气派的木雕门板,上面刻着“Transition Bar”。除了内部成员,我们还会邀请当地对转型城镇感兴趣的人参加。活动现场总是热闹非凡。我们有时候还会放映电影,大家也会在看完后边喝酒边聊感想。

这样的聚会也是大家为自己开展的活动庆祝的机会。因为人们在开展活动时,常常会只顾着往前冲,却忘了要时不时停下来为已经获得的事业成果好好地庆祝一番。如果只在意那些“没有做成的事”,就会忘记要为彼此“已经做成的事”庆祝一下。一直这样下去的话,活动参与者们的热情就会渐渐地消磨殆尽,活动也会无法持续下去。

那块木雕门板是整本书里最动人的一件东西。一个连办公室都没有的小组,为一场周五晚上的喝酒聊天,刻了一块门板。

同样具体的还有别的。他们办过太阳能炊具工作坊,请来联接日本与拉达克地区的非营利组织工作人员当讲师,用PET塑料瓶和铝箔纸这些极容易准备的材料做锅,最后用刚做出来的太阳能锅成功煮熟了鸡蛋。因为适合亲子家庭参加,好评不少。还有一次,当地一位老人送来很多青梅,他们干脆办了个工作坊,请老人教大家用盐腌制小粒青梅。

再往下长出来的东西更奇特。社区货币“万屋”,单位定名为“萬”,用的是“存折型”,在存折里记录买卖内容,交易就算成立。经过2009年秋天开始的半年试用期,2010年春天正式发行。因为不断有人进出,准确数字没法把握,截至目前大约有500名会员——在人口约8500人的小镇里,约占6%。平均每天的投稿量为5~10篇,其中大约7成可以成交。

于是就有了这些:有人发邮件说洗衣机突然坏了,问有没有多余的可以转让,作者当时还嘀咕“哪有人会在家里放着两台能用的洗衣机”,结果交易顺利做成,之后他至少看到人们通过社区货币完成了5台洗衣机的交易。七五三节,有孩子没有和服又不想买只穿一次的衣服,一封群发邮件就借到了。有人搬来藤野,全套家具都是用社区货币凑齐的。2010年南非世界杯,作者家里没电视,投稿问“有人愿意带我一起看足球比赛吗”,结果不只他去了,看到邮件的其他球迷也问“我也可以加入吗”,最后来了近10个人,像过去街边那样挤在一起。这件事后来发展成了一个常设项目,只是场地不固定。

说“不”很容易,说“对”才要动手

书里给转型城镇下过一个定义:当地市民通过最大限度地发挥自身的创造力,提高地区的韧性,摆脱对不可持续系统依赖的实践性倡议活动。

这句话里最要紧的是“倡议”两个字。作者特意说明,转型城镇不是“反对活动”。对认为不对的事情提出异议当然重要,但如果你要说什么“不”,同时也要明确提出怎样做才“对”,也就是提出替代方案。只是说“不”,世界是不会改变的。而且不能停在口头建议上,得用自己的实践,让人们看到这些建议变成具体形式之后是什么样。

为什么急?书里摆了两个数字:日本的粮食自给率只有40%,能源自给率甚至不到10%。而进口能源里大部分是石油和天然气等石化燃料——它们既是“有限”的,也是“有害”的。更麻烦的是,化石燃料被广泛运用在粮食、服装、建材等几乎所有产品的生产和运输上。

那靠什么?靠创造力。作者说,人类的创造力是用之不竭的,是可再生的,而且越用越多。地球上住着70多亿人,如果这些人都能充分发挥自己的创造力,不难想象会发生怎样惊人的事情。现实是这些能量仍被埋藏在那里。日语里有个词叫“もったいない”,中文大意是“可惜了”。

所以“转型”是个现在进行时的词,没有“已经完成转型”的意思。这一点值得和《人类简史》并排读:“社区”原本指的是“共享生活必要资源的人们”,而全球化让资源在全世界流动,这个词的界限已经模糊了。若一步就想建成生态村,又会撞上另一句老话——领先一步是先进,领先两步是先烈。榎本英刚的聪明之处,恰恰是把自己从“先烈”的位置上挪开了一格。

至于具体怎么做,书里介绍了罗伯·霍普金斯在《转型手册》里的“转型的12个步骤”:建立核心小组、提高问题意识、成立工作小组、活用“开放空间”、创造看得见的案例、基本技能的再学习……但作者也老实承认,实际情况很多时候不按这个顺序发展,现在已不再用这样的说法,它更适合当作了解活动概貌的参考。真要动手,与其背步骤,不如先练《逻辑思考》里那条看清主线的耐心。

关于这本书本身的结构,作者在序章里交代得很清楚:序章讲他自己的个人故事,第1章作总论介绍什么是转型城镇,第2、3、5章分别对应藤野的草创期、成长期、成熟期,第4章暂时离开“社区”这个层面,谈日本全国的情况。他说读者可以从任何一章开始读。这些话都写在《转型城镇》的前言部分,读的时候不妨信他一次,从你最想翻的那一章进。

今晚,先去做一件“看得见”的小事

书里有个细节我反复看。2008年秋天到冬天,他们在藤野的多个地点办说明会。方法是:去学校、去社区、去其他团体的集会询问,只要对方愿意听,就在人家的活动上介绍。就这么反复尝试,花了半年左右。2009年2月,他们用“开放空间”办了一场较大的对话活动,最后向在场者呼吁:我们想正式开展让藤野变得更可持续的活动,请问有人愿意和我们一起策划和运营吗?在场大约有一半(差不多20个)人举起了手。

还有一条更值得抄的做法:他们特别注意不在一开始就去积极宣传自己的活动,而是先去了解那些团体,为了建立联结而参与他们的活动。等建立起信赖关系,对方才会慢慢开始主动询问,或者提议一起做点什么。

所以今晚可以做的,是这两件极小的事。

一、找出你所在街区或生活半径里一个已经在做事的团体——业主群、读书会、周末市集、学校家委会、社区合唱团都算——报名参加他们的下一次活动。只去听,不带自己的方案,不介绍自己的想法。半年之后再说别的。

二、挑一件家里闲置的东西,写一条“可出借/可转让”的消息,发到你能触达的群里。写清楚它是什么、什么状态、怎么取。就像藤野那台多余的洗衣机一样,你不知道谁会正好需要它。


这本书没有教人怎么拯救世界。它记录的是一个约8500人的小镇,怎么用一块木雕门板、一口太阳能煮熟的鸡蛋、一台多余的洗衣机,把“我们能不能自己来”这句话,从叹气变成动作。

如果这五分钟让你对自己更满意了一点,哪怕只是想起家里某件闲置的东西,或者某个你一直想去看看的社区活动,那这趟导游就算干完了。放下这篇文章吧——藤野的门板已经刻好了,你的那块,还没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