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八年,一个班七个年轻人走上西线,最后只剩一个。雷马克不写英雄,只写双份香肠、发霉的煎饼和一双死人留下的靴子。姜乙新译,1929年德语原版直译。这五分钟只做一件事:让你合上文章就想去翻它。
小说第一句是:“我们待在后方,距离前线九公里。”
昨天他们刚被换了防,胃里塞满了菜豆和牛肉。饱足,满意。甚至每人还分了一大盒富余,留着晚上吃。此外还发了双份香肠、双份面包——吃得过饱。
这种事已很久没有发生。长着番茄脑袋的炊事班长亲自派饭,每个经过他的人都分摊了扎实的一大勺。他拼命分派,不知怎样才能清空他的野战炖锅。加登和米勒搞到几个脸盆,个个装得满到盆边。加登这么干是出于贪食,米勒则积谷防饥。至于加登的饭都吃去了哪里,则完全是个谜,他始终是个瘦麻秆。
烟也发了双份。每人十根雪茄,二十根烟卷,两块嚼烟。
这份意外的馈赠,只能归功于一个错误。
十四天前,他们去前线换防。那一带相当太平,为此军需官为全连共计一百五十人的返营预备了全额定量的粮食。可谁知最后一天,数量惊人的英国重炮朝他们意外猛轰,伤亡惨重。回来的,只剩下八十人。
于是活着的人吃到了双份。
多出来的那一份,原本是给谁的。
这就是雷马克《西线无战事》的头几页。没有战报,没有口号,先是一锅炖牛肉,然后是脸盆、雪茄和嚼烟。你读着读着会突然明白这顿饭是从哪儿来的,而叙述者的语气轻快得像在讲一件趣事。整本书的第一个转折,是一个行政错误:军需官多备了粮食,活下来的人便吃到了死人的份。
叙述者叫保罗·博伊默尔,十九岁。
“我们四个都是十九岁,从一个班级出来,走上了战场。”
他们是一个班的:小艾伯特·克罗普,头脑最清醒的人,因此当上了下士;米勒,始终随身带着课本,梦想着还能参加考试,在猛烈的炮火中仍念叨着物理定律;莱尔,蓄着络腮胡子,迷恋随军妓院里的姑娘;还有保罗自己。
他们先把我们的青春收了走
保罗在家时写过一个剧本,叫《扫罗》,还有一叠诗稿。他说,过去的许多夜晚他都在写作中度过,可现在那一切虚幻得遥不可及。
那些诗稿的质地,在另一本书里还能摸到——《欢乐颂与沉思颂》。可保罗连摸都摸不到了。
他把这件事说得很轻:自从上了战场,我们轻易就和过去的生活做了了断。
“年岁大的人和他们的往昔关联密切。他们有家,有妻子和孩子,有职业和需求。这一切强大到无法被战争摧毁。而我们,只有父母,或许还有个姑娘。这并不算多——在我们这个年纪,父母的影响微弱,姑娘又虚无缥缈。”
“我们还没扎根。战争的巨浪席卷了我们。”
然后是十周的军事训练。
“这段时间对我们的彻底改造,胜过了学校里的十年。”
学校里的十年是什么样子,鲁迅在《朝花夕拾》里写过:百草园、三味书屋、一本描红纸。保罗往回看,看见的却是十周兵营,和一颗擦亮的纽扣。
“我们学到,一颗擦亮的纽扣,比四卷本的叔本华更为重要。……起决定性作用的不是精神,而是鞋刷,不是思想,而是制度,不是自由,而是训练。”
这段话如果出现在一篇社论里,会显得像控诉。但它出现在小说里,前后都是具体的东西:擦亮的纽扣、鞋刷、一位穿着镶边制服的邮差、立正、向左转、鞋跟相撞。你读的时候不会愤怒,只会跟着保罗一起,慢慢把这些东西当成天经地义。
这才是最凉的地方。
节选里有一句我反复看了几遍:“我们是士兵,只有日后,才可能以特殊而羞耻的方式成为一个个人。”
“成为一个个人”这件事,别处也有人认真谈过,比如面具之下,我们如何成为独一无二的自己。但保罗这里“羞耻”两个字,是别人替不了的。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个“日后”还会不会来。
封面上的那句话是:“我们才刚开始热爱生活,却不得不对这一切开炮。”十九岁,刚好卡在“刚开始”和“不得不”之间。
铁丝网那边,是一张张老实农民的脸
营房旁边有个巨大的俄国战俘营。中间隔着铁丝网,但他们还是过得来。他们溜到营房,在垃圾桶里翻找东西。保罗隔着铁丝网看他们。
如此近距离地观察敌人,实在稀奇。他们的脸让人深思。那是一张张老实农民的脸。宽额头,宽鼻子,厚嘴唇,还有粗壮的手和浓密的鬈发。他们真该去种田,收割,摘苹果。他们看上去比我们弗里斯兰的农民还要善良。
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乞讨食物,真让人心酸。他们个个身体虚弱,领到的吃食不过刚好不致饿死。就连我们自己也早就吃不饱了。他们都得了痢疾。有些人还怯生生地偷偷给人看他们带血的衬衫角。他们弓着背,抻着脖子,膝盖发软。当他们伸出一只手,说着仅会的几句德语乞讨时,他们歪着头,微微抬起低垂的目光——他们乞讨的声音柔和、低沉,就像温暖的火炉和家乡的陋室。
写完这段,雷马克没有加一句评论。
宽额头。宽鼻子。厚嘴唇。粗壮的手。浓密的鬈发。这些名词排在一起,就是一个人。他们真该去种田,收割,摘苹果。
而保罗他们自己的伙食是这样的:一个甘蓝切成六份,放在水里煮。胡萝卜是脏的。发霉的马铃薯已算得上上等佳肴。最美味的是稀薄的米汤,上面漂着切得细碎、根本无法找到的牛肉。
两边的人都饿着。中间隔着一道铁丝网,和几句彼此都说不全的德语。
今晚,把新鲜的那两块分出去
这本书里最厉害的角色,其实不是保罗,是卡钦斯基。
“卡钦斯基是个不可或缺的人物。他有第六感。……他的职业,我想,是鞋匠。这不重要。手艺活儿他样样在行。”
增援部队来了,里面有二十五个从野战训练营来的年轻人,比他们小一岁。卡钦斯基问一个最小的:“你们应该很久没吃过像样的东西了吧?”小伙子红了脸:“你可别捉弄我。”卡钦斯基只说了句:“拿着你的饭盒。”
他带人走到自己的草褥边,那儿有个桶,桶里装着半桶白豆炖牛肉。他像个将军一样站在桶前:“眼要疾,手要快!这是普鲁士人的口号。”
他像个施主般给年轻人盛了一份儿,说道:“下次你带着饭盒过来时,左手还会拿着雪茄或嚼烟。明白吗?”
然后转向其他人:“当然,你们也有份儿。”
保罗也做过类似的动作。他休假回家,回来时带着妈妈做的煎土豆饼。
“放在外面的两块煎饼已经发霉,但还可以吃。我把它留给自己,新鲜的分给卡特和克罗普。”
卡特一边嚼一边问:“是妈妈做的吧?”
“我点点头。”
“好吃。”他说,“我一吃就吃出来了。”
“我快哭了,几乎不认识自己。”
这是全书里我最想让你记住的动作。不是冲锋,不是牺牲。是一个人把新鲜的那两块分出去,自己吃发霉的。
今晚你可以做两件极小的事。
第一件:冰箱里那样你留着舍不得吃的东西,拿出来,分给一个人。不用解释,不用配一段话。就像保罗把煎饼递过去那样,递过去就行。
第二件:找一张纸,写下一个名字。一个你很久没想起、但曾经天天见的人。节选里有一串名字,保罗一口气写下来:“克默里西死了。海尔·维斯胡斯快死了。……马腾斯失去了双腿。迈耶死了。马科斯死了。拜尔死了。黑摩尔琳死了。一百二十个人中弹,不知死在哪里。”
写完就收起来,不用发出去。
然后,如果你愿意,翻开这本书。结尾只有几行:
“他于1918年10月阵亡。那天,整个前线寂静无声。军队指挥部战报上的记录仅有一句:西线无战事。”
“他向前倒下,像是趴在地上睡着了。”
如果这五分钟让你对自己更满意了一点,哪怕只是会意了一下,导游的活儿就算干完了。去吧,放下这篇文章,去读属于你的原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