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仓起火,一只猫头鹰带着火焰飞起又坠下。纵火的人说,他只是遵照指令行事。这不是一部关于胜利的间谍小说,它写的是被组织遗忘的人如何互相收拾残局——以及一个坏掉的部门里,还剩下多少不肯坏掉的东西。
先看一段画面。一个男人站在雪地里,看着自己点的火烧掉一座谷仓:
猫头鹰凄厉的呼号划过谷仓上空,明亮的火苗在翅尖燃烧。那一瞬间,它看起来仿佛身披烈焰的天使,带着死亡的黑烟冲向空旷的天幕,却在刹那后失去所有的生气,如玄铁般垂直落向旁边的树林。男人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幕,思索着这只烧焦的鸟是否会点燃那片树林。然而树枝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任何残留的火星都会在落下的那一刻瞬间湮灭。他转过身来,正好看见谷仓的屋顶在烈火中崩塌陷落,一团浓浓的黑烟随之陡然升起。对于某些有着另类喜好的人来说,这何尝不是一种令人目眩的壮丽,那些纵火犯大抵便是因此才欲罢不能。 可他不是纵火犯。他只是遵照指令行事罢了。他们必须烧掉这座谷仓以消除来过的一切痕迹,只是他俩都没想到这次任务竟还包括杀人,当然更不曾考虑过谷仓里会有一只猫头鹰,以及数不清的田鼠、家鼠、蜘蛛等动物。
这段文字来自米克·赫伦的《间谍国度》,简体中文版由新星出版社出版,译者是王雨佳。赫伦一九六三年生于纽卡斯尔,毕业于牛津大学贝利奥尔学院,靠“流人”系列拿到过金匕首奖,二〇二五年获英国犯罪小说作家协会终身成就奖——钻石匕首奖。这些头衔摆在这儿,可他写的第一个动作是:烧掉一座谷仓,顺手烧掉一只鸟。
“下等马”的办公桌:一个不隔音的失败收容所
斯劳部门在伦敦芬斯伯里区的奥尔德斯盖特街。赫伦给它的门面做了一次解剖:
就在这暗淡灯火的映照下,在离地铁口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四层小楼,它的视觉高度比实际更为矮小。这座小楼被挤在一家报刊店和一家中餐馆之间,黑色的大门灰扑扑的,一看便知长久无人打扫,大门外就是人行道;它的外墙斑驳不堪,排水沟十分脏乱,就连鸽子也在楼顶和外墙上投下无数粪便,以最传统的方式表达对它的蔑视。这栋楼只有一个地方值得一看——三楼窗户上几个或许令人眼熟的烫金大字:W.W.亨德森事务律师兼监誓员,然而就连这几个字也早已斑驳;楼上楼下没有烫金大字的窗户则全都脏兮兮的,满是污渍。这栋小楼就像一张烂掉的嘴巴里的一颗蛀牙,什么稀奇也不会有——没什么好看的,直接无视即可。 当然,事情本该如此,因为这就是斯劳部门所在地,而斯劳部门本就不值得关注。
情报机构把犯了错的人下放到这里。中文版第一部的小标题给出了定义:“跛鸭(Lame Ducks),指没用的家伙们;也指因届满或选举失败而无实权的政府或官员。”第二部叫“野雁”,“在英语语境中常被用来象征被迫离开故土、漂泊无依的人”。两个词,就是这个部门的户籍。
于是你能看到这样一群人。凯瑟琳·斯坦迪什重新沉溺于杯中幻影。路易莎·盖伊还在旧日情殇里徘徊。杰克逊·兰姆——那个由加里·奥德曼在剧集里演活了的胖子——四仰八叉坐着,双脚搭在办公桌上,从衬衫褶皱里掉出的食物残渣判断,他的午餐大概是虾仁和米饭。
新来的莱克·威辛斯基只待了一个星期。他被人从工作笔记本电脑里查出了儿童色情影片,他说“不是我”,他的直属上级理查德·佩尼——绰号“又蠢又坏”的佩尼——低头看着他,说:“是吗?但亚历克,它们就在你的电脑里,大家都能看见。”然后刻意补一句:“虽然本不该被看见的。”就在这几天里,威辛斯基的“黑历史”像喷涌的尿液一样洒遍整个斯劳部门,没人想靠近他。这是全书最冷的一处伏笔:一个人被毁掉,只需要有人在远程操作里放几份文件。
一场葬礼上的车祸,和一块带血的手帕
瑞弗·卡特怀特去肯特郡参加外公的葬礼。他穿上黑色西装,觉得自己“仿佛一个还没排练过就被临时架上台的演员”,胃部不适从早上睁眼就开始了。老家伙退休后住在肯特郡,死后要葬在伦敦,因为那是外婆萝丝安息的地方。赫伦在这里写了一段几乎可以当散文读的句子:
不是所有间谍的另一半都知道枕边人的真实身份,但萝丝却是一直知道的。当她的丈夫为了执行任务在不同的地方辗转,她总会为他留一扇门,好让他有朝一日终于从这份隐秘的工作抽身时,能够顺利地回到光明中。
然后,葬礼被搅了。瑞弗的父亲弗兰克·哈克尼斯出现,墓园变成一场“肇事逃逸的闹剧”。回到斯劳部门,兰姆召开“事后剖析会”,拿他开刀:“真是好本事啊!就算你带了个脱衣舞娘来,她的表演肯定也没你精彩。”瑞弗说:“那是我母亲。”兰姆摸到一些食物残渣,搓成葡萄大小扔进嘴里:“看来你老爸回去的时候走得急,没停下来跟你叙旧啊?”
兰姆嘴上刻薄,身体却在报废。凯瑟琳想起他桌上那块脏兮兮的手帕,上面有血。肺部感染,兰姆这么解释,他一直在吃抗生素。她想象兰姆去看医生的画面,立刻觉得这不可能;转而想象他跑到酒吧找人买违禁药品——这倒很有可能。
这就是赫伦的模型:一个组织要处理一个人,不必开除他,只要把他挪到一间不隔音的办公室里,让他和同类互相伤害,再让时间慢慢做完剩下的事。你可以在任何一家公司、任何一个群里认出这套流程。区别只是斯劳部门的人还留着一点不肯认输的东西,而这一点东西,会要他们的命。
农舍、五万英镑,和一个把自己缩成一小团的人
卢卡斯·哈珀躲在威尔士佩格西镇的一间农舍里。他是明的儿子,克莱尔和儿子们每年度假住的地方。昨晚的交接出了岔子,本来很简单:对方给钱,他承诺保持缄默。可他看见的事情足够为他争取一个富足的未来。他特别要求对方用旅行背包装现金——还有什么比背包更适合装五万英镑现金?
时间已近傍晚——今天是星期五吗?他几乎没怎么睡觉,又不敢开灯。一辆车驶过外面的小路,他悄悄从沙发上滑下来,在黑暗中蜷缩成小小一团,就像幼时的自己那样,蜷缩在同一个农舍里。 那辆车挣扎着转了弯,声音渐渐消失,但卢卡斯仍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又等了五分钟才重新爬上沙发。 钱就在这儿,你想拿就得靠近一点。
他不敢开暖气。锅炉启动会发出很大的嗡鸣声,然后转为持续且低沉的隆隆声,那样说不定会被邻居听见。所以他就在冷里待着,蜷着。路易莎·盖伊正开车往威尔士赶,天空飘着雪,她出门前吃了牛奶泡杏仁麦片,打包了坚果能量棒、胡萝卜和一盒很可能已经过期的果干酸奶,然后在麦当劳买了个“垃圾食品”早餐三明治——这些健康食物足够抵消它了。她本来可以窝在沙发上看《傲骨贤妻》,可引线已经被点燃,她还是选择迎着寒风出门。
另一边,理查德·佩尼在伦敦大波特兰街的一间酒吧里点金汤力,让酒保把杜松子酒的分量加倍。他一下午都在处理“一名女特工失踪”的危机:他下令在系统里打红标,把照片和资料发到各大机场安检部门,组建团队排查所有处理掉的工作文件。晚上七点,他手里已经有一份恐遭泄密的清单,正准备向戴女士报告。然后有人交上来一张便笺,那名合同工早上贴的:我得了流感,今天需要请假回家养病。她还搬了家,忘了更新住址。他在工作总结日志里写道,大家应该严格遵守安全局的工作守则;既然设置了红线,便绝不可逾越,否则一切都将分崩离析。
转头,莱克·威辛斯基就坐在他隔壁:“你好啊,理查德。”
赫伦的厉害之处在这儿:他把一场跨国阴谋和一次请病假忘改地址的乌龙并置,两边都用同样严肃的语气。间谍世界的荒诞不在爆炸里,在这种地方。赫伦被外媒称作约翰·勒卡雷的继承者,如果你读过节选里这种冷幽默,就知道这不是恭维,是描述。想换个角度看情报系统的“日常”,站内那篇《2859吨纸屑,和一场被叫停的胜利》里,纸和碎纸机也不是道具。
雪落在伦敦,每片都不相同,看起来却没什么两样
周六清晨,伦敦积雪攒足厚度,纷纷从屋顶滑落,发出“扑簌簌”的声音,仿佛大风击中了降落伞。除雪车撒下融雪的盐,在雪地上留下斑驳痕迹。赫伦写道:昨日的大雪和所有来到伦敦的人一样学到了教训——虽说每片雪花都不相同,但在这座城市里,它们大多看起来没什么两样,无论在被践踏之前还是之后。
这句话可以贴在斯劳部门门口。这些人各有各的错法,被扫到同一条街上,踩成一样的灰色雪堆。可他们还是会动。凯瑟琳·斯坦迪什走在去办公室的路上,想起自己以前不是这样;她伸手握住提包里裹成圆柱形的雨伞,把包扔在脚下——因为她听见后院传来一阵低沉的呻吟。
赫伦笔下的复仇不是英雄式的。兰姆惯于独坐阴影深处,却无法漠视地毯上那道暗红血痕。当戕害斯劳小队一名成员的罪魁祸首露出马脚,这些困兽被放出牢笼,用血肉之躯丈量复仇的代价。而“在这盘以命相搏的棋局中,有些人注定要成为弃子”。节选没有告诉我们谁成了弃子,这很好——这本书的悬念应该留在书里。
如果你喜欢这种把人的失败写得既具体又不留情面的写法,站内那篇《当手术刀切开颅骨,神性便退场》可以接着读;对“规则如何塑造人”这件事感兴趣的,《学衡派谱系》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档案学;想看点安静的东西,《静候葡萄成熟时》;想看看另一个被工作磨掉的人,《田老师打工记》。这些都是接力站,不是必读书单。
今晚可以做的两件小事
第一件,学卢卡斯:如果今晚你打算做一件自己也知道不太对的事,先别开那盏灯,也别开暖气,在黑暗里坐五分钟,把“对方会给我什么”和“我要付出什么”这两栏在心里过一遍。他当时没这么做,所以他蜷在沙发上等一辆车转弯的声音消失。
第二件,学路易莎:出门前打包一袋干粮,坚果能量棒、胡萝卜、一盒酸奶——哪怕它可能已经过期。然后该走就走。她最不希望的是欠罗迪人情,可她还是让艾玛去搞运动手环的定位。有些事情,欠着人情也得做。
如果这五分钟让你对自己更满意了一点,哪怕只是对那个把食物残渣搓成葡萄大小的胖子产生了一丝会意,导游的工作就完成了。放下这篇文章吧。去读《间谍国度》,从那只烧焦的猫头鹰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