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孩子躺在黑暗里,跟姐姐聊天,然后天亮了——中间那一段被谁拿走了?这个五岁的问题后来长成了哲学。布莱恩·麦基用一生自述说明:哲学不是一门学科,是一种反复发作、关不掉的痒。

五岁以前,麦基与姐姐同床而眠,她比他大三岁半。父母关灯以后,两个孩子在黑暗里不停聊天,直到睡去。他记得聊天,记得阳光照进房间,唯独没有中间那一段。他写道:“每晚都必定有这样一个时间点,在那时,我停止聊天并安然入睡。对我来说不可思议的是,我不曾体验过这件事,也从未记得这件事。”他把这个困惑讲给姐姐听,姐姐对此不感兴趣。一个人最早的哲学现场,往往就是这样一间没有听众的卧室。

几年后,场景换到户外。他成了马基特哈伯勒的一名伦敦避难者,十岁或十一岁,背靠草地躺在公园里,抬眼看晴朗的蓝天,试图用目光把天穿透。他想:倘若我笔直地冲上天空,并持续以直线的方式运动,为什么我就不能永远保持这种运动方式?然而这是不可能的。为什么不可能?我最终不得不达到某个终点——可我撞上的那个东西,它在空间里吗?如果它在空间里,它外面是不是还有空间?

这套追问在三千年前就有人走过,名字叫“芝诺的飞矢”;在康德那里,它叫二律背反。而当时那个孩子并不知道“哲学”这个词跟这些事有什么关系。他只知道,自己每天和这些问题一起生活。

把“我想不到”和“它不存在”拆成两件事

麦基后来回顾这段漫长的自我折磨,给出的不是答案,是一次精确的自我纠错:“我犯下的关键错误或许是,我错误地假定,我无法构想的东西就不可能存在。”

这句话是一把可以随身带的改锥。现实里绝大多数的僵局,都卡在同一次偷换上:把“我暂时构想不出”直接等同于“它不存在”。于是争论停止,思考关闭,人获得一种廉价的安宁。麦基的模型很简单,只有三步,却能在任何场景切换——面对一份看不懂的报表、一个不肯说话的人、一件违背直觉的新闻:

  • 先分清边界属于谁。是世界的边界,还是我此刻认知的边界?他说得很清楚:“或许在我能够思考的东西与真实的情况之间存在着差异。”
  • 再看追问能不能持续。你总能继续问“接下来存在什么”,这只证明你的想象在跑,不证明事物在跑。想象的无限性,不等于真实的无限性。
  • 最后守住一条底线。他在历史研究里学到的东西是:“一厢情愿的想法与严肃的思想是不相容的,任何喜好一厢情愿的人都拒绝参与对真理的追求。”

这不是让人变得谦卑,而是让人变得锋利。因为一旦承认“我的构想≠事物的样子”,你就获得了一个持续校准的杠杆:任何让你脱口而出“不可能”的地方,都值得停下来多看一眼。他在书里提到,摩尔被问为什么从不向上帝提问,回答是“从未看到任何理由来认真对待这样的问题”;少年麦基对宗教的态度与此相同——不是反叛,是那些答案对他不构成答案,因为“上帝的假设是一种逃避,它拒绝认真对待诸多严肃的问题”。

一盏深褐色底座的灯,看见了整个房间,除了它自己

十三岁,父母公寓的客厅。两把扶手椅面对面,一边是沙发,一边是壁炉,一把椅子附近立着一盏高高的标准灯具:深褐色的方形木制底座,同样颜色与材质的灯杆,顶部是浅褐色柔软纺织面料制成的圆锥形灯罩。他坐在灯对面,盯着它,然后试着把自己放到灯的位置上。

我坐在那里试图想象,作为一个标准的灯具而存在会是什么样——也就是说,把我自身置于它的位置上。相同的想法再次肯定自身。它能够看到这个房间中的一切事物,除了它自己以外。无论它在哪里,它都永远不能看到它自己。这让我意识到,我知道我自己的脸长得什么样,这仅仅是因为我看到了它在诸多镜子、窗户与照片上反映出来的形象——换言之,因为我看过诸多不同于我自身的形象与无关于我自身的形象。若局限于我的脸的内部,我就没有任何途径来了解我的脸的样子。因此,倘若你是某种事物,你所是的事物就无法按照其他任何人感知它并据此构想它的术语来进行描述。进而,你也不可能是他们所描述的事物。

这段推演的落点很冷:每个人感知任何事物的方式,都绑在他自己的位置上,而位置不可转让。所以“事物本身”必定以某种不可概念化的方式,不同于我对它形成的任何观念。接下来两三年,他不断试着想象“作为一只橄榄球靴存在”“作为一幢建筑存在”是什么样,明知自相矛盾,也停不下来。他最后得到的是一个悖论式的句子:一切真实存在的事物是不可知的,我们经验到的整体仅仅是影像。

这个思路后来在语言哲学里被反复敲打——牛津的黄金时代只有大致十五年,1945年到1960年,奥斯汀、艾耶尔、维也纳学派的证实原则轮番上场。想看清那场“谈话的谈话”是怎么回事,可以顺着当语言成为一场黑暗中的跳跃再走一段。

在牛津,他用两周读完《资本论》,方式是不断把它放下

1949年到1953年,麦基在牛津读本科,随后是1954年到1955年的研究生。他读历史的三年里,有两本书在导师没要求的情况下自己找来读:R.H.托尼的《宗教与资本主义的兴起》,和马克思的《资本论》。

第二学年复活节,他在牛津东部,至少两周时间从早到晚只做一件事:按照这本书自身的节奏读它。每当想认真思考某一段,他就把书放下,出门散步,晚上躺在床上继续想。他把《资本论》当历史读——“绝大多数内容是英国工业革命的历史,但它是一种进行论证的历史,它为了提出一个论点而做出解释”。这场沉浸没有把他变成马克思主义者,他当场就看出劳动价值理论站不住;但它是他“以全神贯注的方式阅读的第一本书”。他随后列出此生能得此评价的书,不超过十二本:柏拉图对话录、《新约圣经》、休谟的《人性论》、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叔本华的《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奥义书》、波普尔的《开放社会及其敌人》、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德语世界的作者占了一半,那串名字里有弗洛伊德——顺手可以看看一只卡在母亲内裤里的唾沫,如何撬动了整个精神分析的世界。

另一本是托克维尔《旧制度与大革命》,他从中拿走一个终生保留的洞识:革命往往不在社会状况最糟糕时发生,而是在长期压迫之后状况正在变好的时候发生。他把托克维尔称作“迄今为止仅有的一位真正具有天赋的社会学家”。如果你想把“理论如何变成行动”这条线继续往下拉,《毛泽东选集》是同一张网上的另一个结。

他也承认自己曾经狭隘:在牛津之前,他把“知识分子”理解成对艺术感兴趣的人,原型是诗人。按那个用法,爱因斯坦不算知识分子——“但他恰恰就是一个知识分子”。

一厢情愿的想法,与严肃的思想并不相容

历史学给他的永久印记,是对令人不快的真理的尊重。他写得很硬:有人说这样一群人不可能实施恐怖的统治,不可能屠杀了数百万的其他人,因为这样想实在太可怕了;但倘若他们确实这么做过,这种说法显然就是错误的。现实不会因为你觉得它可怕而变得不那么可怕。这条线索往后延伸,就是《现代思想中的恶》处理的那片地带。

他也承认自己年轻时的态度“严格来说,是贫乏的”:完全无法欣赏理智生活的价值,不明白科学在人类精神冒险中的位置。改变发生在人与人的日常交往里,不是靠顿悟。他说自己直到第三学年才开始吸收那些智识价值,而即便吸收之后,他也“从来也做不到将智识价值与艺术价值置于同等的地位”。这句话很诚实:人被塑造,往往是被某几个具体的人、几次具体的聊天慢慢磨出来的。

所以这本《哲学如何塑造了我》,与其说是哲学史,不如说是一份成长档案:一个孩子因为想不通睡觉,最后把一生交给了追问。他自陈那种冲动“就像我的其他那些最强有力的本能(如身体的饥渴)一样强烈与激动人心”。

今晚,读二十页就把它合上

麦基给出的方法,比任何读书计划都具体。第一件事:挑一本你已经放了很久的书,只读二十页,遇到一句让你想反驳的话,立刻合上,出门走十分钟,让那句话在走路时自己发酵。他读《资本论》就是这么读的——“每当我想要认真思考这本书所说的东西,我就会放下这本书”。

第二件事:找一张纸,写下你今天说过的一次“这不可能”。把“不可能”划掉,改成“我暂时构想不出”。然后在这句话下面写一行:这是世界的边界,还是我的边界。写完就收起来,不必回答。


如果这五分钟让你对自己多满意了一点点,哪怕只是心里“哦”了一声,导游的活儿就算干完了。别在这里停留。放下这篇文章,去读属于你的那一本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