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闽南沿海的小镇,一个活到九十九岁的女人,从十二岁起跟着缠脚的阿母,一座一座庙地去问卜。神婆当众说她“无子无孙无儿送终”,后来这个神婆成了她的婆婆。蔡崇达在《皮囊》之后八年写下这部长篇,写一个人怎样把自己的命运生下来。
早上六七点的样子,她挎上竹篮,放一袋粿子,抓一把香,出门。两个女儿追出来,一左一右地跟着。阿母缠过脚,穿的鞋比十二岁的女儿穿的大不了多少,走路走得格外用力,左右左右一扭一扭,两只手跟着像船桨摆动起来。节选里写,三个人看上去“像是一个罗汉领着哼哈二将”。
“我十二岁那会儿,我阿母每天都要去烧香问卜。倒不是求神明,而更像是去找神明们讨说法的。”庙都是沿着海边修的,像圈着海的一个个哨所。出门右转先到夫人妈庙,管男欢女爱以及小孩的事情;妈祖娘娘庙里总是鸡飞狗跳,乡邻们在那儿处理渔获、打牌,到了饭点端着饭菜聚着吃;关帝爷庙里,正中间是关帝爷捧书夜读的神像,左墙镌着“春秋”,右墙镌着“大义”;三公爷整张脸都是黑的,据说替皇帝试毒中毒而亡,他管的好像是世间的公正;再往前是孔夫子庙、观音殿;最后一座大普公庙在入海口,除了大普公,还有黑白无常以及一尊黑狗的神像,一年到头走街串巷,把那些因为眷念、仇恨、不甘而不愿离开的魂灵,哄小孩般哄到庙里来。
七座庙。一个十二岁的女孩跟着一个缠脚的女人,把这条路线走成了日常。她后来才明白缘由:“因为人生需要解决的问题真多,一个神明,不够。”
这是《命运》开篇的气息——不是书房里的气息,是海风、香灰、粿子和一双缠过脚的鞋。李敬泽在序里说,这是一部关于底部的书,“树意识不到它的根,树枝和树叶欢快地迎向天空,但树的生长、伸展其实来自于它的根”。
神婆嗑着瓜子,把一个想死的人算活了
那一趟问卜,是叙述者怎么都想不到的。她说,那个老和神明吵架的阿母,竟然会被神婆硬生生地弄哭成那样;而那个把阿母弄哭的神婆,后来成了她的婆婆。
很多年后,那个神婆已经成为我婆婆了,突然没头没尾得意扬扬地问我:你知道那天我在算计你阿母吗?你知道这让她多活了一年吗?那神婆口袋里总装满瓜子,她习惯每说一句话时把瓜子嗑开,咀嚼瓜子的节奏就嵌在说话的节奏里。她还总能把瓜子壳吐在一句话需要停顿的地方,好像瓜子壳就是她说话的逗号和句号,好像没有瓜子她就不会说话。神婆往自己嘴里送了一粒瓜子,她说:你阿母一开口我就知道她想让我干吗。神婆吐出瓜子壳,说:但我偏得拧着。又送进一粒瓜子,说:你阿母才不得不活下来。然后突然放下瓜子,说:这个算计可是神明让我干的。如果要感谢,你得连我一起谢;如果要算账,你算神明头上去。说完,也不管我认不认这个解释,自己哈哈大笑开了。
神婆看穿了阿母的打算:把事情办完,然后安心去死。于是她偏拧着,追在门口喊——你是不是觉得做成这些事,自己就可以安心去死了?但你做不成的。你是不是不知道怎么活了?但你也没法死。阿母拾起路边一块石头砸过去,神婆一跳,躲过了。神婆是不追了,“但她的话已经像路边的野狗一样,追上来,还咬上了”。
然后是一声哭。“突然如凭空炸出的雷一般,哇一声,哭声从阿母身体里冲出来了。”叙述者说,她后来认识很多种哭声,还记得这一次:不是呜呜呜,也不是嘤嘤嘤,是“如同心底的火山,发到底,枯竭了,然后,再来一次”。她先跟着难受,又觉得不对劲——这不是五六岁小孩的哭法吗;于是觉得有点好笑,然后心里更难受。
我们习惯把眼泪当成要堵住的东西。硬挤的笑、咽回去的话、咽久了变成身体里某处钝痛的东西,这一路数我们太熟。关于那种被强压下去的情绪最后去了哪里,站内那篇《一个日本心理学家说:硬挤的微笑会让人抑郁》讲得比道理更具体。而这个嗑瓜子的神婆用的是相反的路数:她把一个人从“体面”里拽出来,让她当街哇哇大哭,像五六岁那样。
人心里有一片海,得有一块压舱石
阿母后来还是走了。节选里,阿太说得很清楚:阿母不是滑倒也不是跳下去的,“就是在某一个时刻,心里的某一个念头——刚好可以这么滑下去——她就在那一下,顺水推舟让自己走了”。
也就在那时,她拿到了那个可以随身带走的东西:“人心里真的有一片海,一直在翻滚着,而自己的魂灵如果没有一个重重的东西去压住——类似于压舱石的东西,只要某一刻某一个小小的情绪的浪过来,魂灵就会被这么打翻,沉入那海底去了。”
这块压舱石,在阿妹眼里是另一副样子。阿母走后,阿妹除了睡觉、上厕所,其他时间一直盯着她看。还在披麻戴孝、在灵前烧金纸的时候,阿妹就很认真地说:阿姐,我想清楚了,你必须赶紧生小孩。头七刚过那天,阿妹起得特别早,一见她就问:阿姐,咱们送完阿母了,你可以赶紧生了吗?之后每天来几回,先打量她的肚子,看不出动静就追着问:你到底有没有在准备生啊。被吓跑了,过几个时辰又来看一次。
阿妹认定了,只有肚子里有个孩子,“才如同一艘船有了压舱石,不会被突然而来的命运的乱流冲走”。而阿太后来承认,她一开始想要孩子,或许只是因为想和命运怄怄气——她想,有孩子后,我要在家门口,每见着一个人来,就以我的孩子为证明,和那个人说:你看,哪有什么注定的事情?
这种把告别提前说出口的执拗,另有一篇写得很静:《他第三次问:你会来我的葬礼吗?》。人都知道那一天会来,区别只在于有没有人肯把它说破。
车倒回来,他喊了一声“阿娘啊”
那个“无子无孙无儿送终”的预言,最后没有应验。她成了亲,有了婆家与丈夫,抱养了孩子:北来、西来、百花。
最扎人的一段,是送西来去找他的生母。车本来已经开了,他特意让车往后倒,摇下车窗,探出头,喊:阿娘啊。她回:哎。他说:阿娘啊,你千万记得,我只有你这个阿娘。那时他已经快五十岁,西装革履,头发锃亮锃亮,刚被马来西亚封了什么爵;前一晚,他还像小时候一样在她房里打地铺。他说他只想去看一看自己是从哪儿来的。她说:你没有对不起我,你认我是阿娘,我就是阿娘了。“但哪想,那却是他最后一次叫我阿娘了。”
北来越老心越大,五六十岁了,哪件事惹他不开心,还会㨃她一句:你就没当我是亲生的。说完委屈巴巴地看着她,等她哄。
她掰着指头数过:“一辈子说起来很长,其实,真不经算。”那些年北来、西来在马来西亚,信里翻来覆去就是——我们很好,勿念。她每次都请人回信:阿母想你们,阿母希望你们回来。她知道他们不好,“自己的孩子过得好不好,阿母都是知道的”。这种等待没有戏剧性,只是一封一封地回,像等一季作物。若是想在这种慢下来的耐心里多坐一会儿,可以接着读《静候葡萄成熟时》;而那种离家、寄钱、报平安的账目,另有一本《田老师打工记》可以接上。
“我争取啊,争取常来梦里看你”
书的附录里,蔡崇达写他回北京后,请母亲每天下午去探望阿太,探完给他打个电话。阿太总不肯接,一直摆着手——“毕竟阿太的手瘦得只剩下骨头了”。她在电话那头嚷:哎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