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4月23日晚上10点,美国阿马里洛消防队的布莱恩·亨顿接到他这辈子的最后一次报警。60秒内,他穿好裤子、外套、面罩、手套、头盔和靴子,跳上消防车。他没死于火焰,没死于烟雾,没死于坍塌——他在去火场的路上死了。

这本书就从这里开始,讲一件比缺钱更麻烦的事。

全速转弯时,那扇门开了

消防车飞驰向南波克街。一个急转弯,左后门忽然被掀开,亨顿摔出车外,头部撞上马路牙子。两天后他去世。

这个死法本来可以避免:如果他身上系着安全带,最多受点惊吓。

更刺人的是后面这组数字。据统计,美国消防队员在车辆事故中丧生的概率排行第二位,仅次于心脏病。1984—2000年期间,机动车相撞引起的事故,在消防队员的死因中占到了20%~25%。在这些事故中,79%的消防队员死于没有系安全带。

他们不是不知道。安全培训上反复强调这些统计。亨顿去世前一年,刚刚拿到了安全课程的毕业证。美国消防管理局副局长查理·迪金森在2007年写道:据他了解,消防队员们开车没有不系安全带的,也没有哪位消防队员不会提醒家人系安全带。所以他问:消防队员们竟会因为从消防车中被抛出去而丧失宝贵的生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答案不在愚笨,而在时间。接到报警后,他们要跳上车、赶赴现场,还要在路上制定消防策略、用车上计算机研究起火建筑的结构和布局、规划进出路线、计算所需水龙头数量。所有这些,都要在抵达之前的几分钟里完成。安全带被挤出了那个视野。不是被忘记,是被挤出去的。

塞德希尔·穆来纳森和埃尔德·沙菲尔把这件事写进了《稀缺》。这本书不是讲穷人多可怜,而是讲一件更冷静的事:稀缺会俘获大脑,改变我们看世界的方式。它甚至先改变了视野的形状——像从一根管子里往外看。

把稀缺从钱袋里拿出来,放进脑子里

作者给了一个极小、极准的思想实验。某一天上班,你的日程里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会议,事情都在掌控中,你慢悠悠吃了午饭,从容开会,还打电话跟同事聊了最近的新闻。另一天,日程排满,唯一的自由时间还得投进一个过了截止日期未完成的项目。

两种情形,工作小时数不变,要做的事却很多。前者你根本感觉不到“时间”这个东西;后者你敏锐地觉察到它的有限性。

于是《稀缺》最关键的那一刀落下来了:对稀缺的感觉,与稀缺的实质存在是不同的。经济学研究稀缺,但不触及心态。书里那个老例子很妙——19世纪欧洲的古生物学家为了寻找稀有的恐龙骨骼化石,给能提供化石碎片的村民发钱,结果村民一找到化石就敲成碎片,以增加可销售的碎片数量。供给量大幅上升,但这不是他们的初衷。

这就是一个可以随身携带的观察模型:不是资源多少决定你的行为,而是你感觉自己缺多少。 面对一团乱麻的现实,先别问“我有多少”,问“我此刻被哪根管子框住了”。这根管子会带来好处——专注红利,也会带来账单——管窥负担。而账单往往延迟送来。

思想里轰隆隆驶过的火车

书里有一处写得极安静,几乎像小说。纽黑文市一所学校紧挨着繁忙铁道,建筑物只有一面朝向铁道。研究人员调查发现,铁道一侧的六年级学生,比安静一侧的同年级学生在学业表现上落后了整整一年。市政府为此安装了噪声隔离设备,之后,学生之间的差距消失了。

然后作者把镜头从铁轨移到你的颅骨里。

现在,请想象你正坐在一个环境优雅、安静的办公室里工作,没有干扰,也没有火车经过。但你自然也有令自己头疼的事情,那就是如何凑钱偿还按揭贷款,而且作为一位自由职业者,现在接活越来越难了。虽然你与妻子二人都外出工作,但你只有1/4的时间在赚钱。此时,你坐下来,准备干活。但没过多久,你就开始神游。“要不把家里的第二辆车卖掉?我有没有能力再承担一份贷款?”突然之间,本来安静的办公环境也变得不再安静了。这些在思想中轰隆隆驶过的“火车”,同样实实在在地存在。这些思想噪声以更快的频率造访,来得猝不及防。而且,这些思想中的“火车”还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你拉上车——“要不把家里的第二辆车卖掉”这个想法最后发展成了“这样手头能多点现钱,但会让上下班麻烦许多,而且我现在还要多多努力工作赚钱,一定要尽力保住唯一一份稳定的工作”。你可能会乘着这些思想列车神游很久,才能跳下来,回到最初专注的工作上。虽然办公室看似安静,但却充满了各种干扰。而这些干扰,都来自你思想的深处。

这就是“带宽负担”。带宽是这本书里最好用的一个词,它同时装下两样东西:认知能力,和执行控制力。前者像内存,后者像刹车。稀缺两边都吃。

书里有一组实验,把“刹车”的损耗拍得极清楚。参与者被要求记住数字:有些人记两位数,有些人记七位数。之后他们被引导到大厅等候,那里摆着蛋糕和水果——真正的测试在这里。记住两位数的,多数选了水果;满脑子都是七位数的,选蛋糕的概率比前者超出了50%。

还有棉花糖。沃尔特·米歇尔的经典实验,四五岁的孩子坐在房间里,面前一块棉花糖。研究人员离开一小会儿,忍住不吃,就得到第二块。能成功抵制的孩子,做法不是硬扛——他们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别处,没有盯着棉花糖想着吃掉它。米歇尔说:“一旦你意识到意志力不过是去学习如何控制注意力和想法时,就能开始提高自身的意志力了。”

我读到这里想到的是另一个更贴近手边的场景:节食者的带宽。书里引了纳塔莉·克兹的话,她说自己只有一部分大脑在工作,10%用在学习上,10%用在女儿身上,可能还有10%在处理家庭危机和疾病上,剩下的70%一直在关注食物——一颗葡萄的卡路里含量,爆米花的吸收比例,如何用喝水的方法来让自己有饱足感。她当时想:“如果将这70%的大脑以更加明智的方式投入真实的世界中,我会有什么样的作为?”

这句话你在很多地方都能听见回声。比如那个抱着毛毯不肯松手的孩子,其实正在拼凑“我是谁”里,孩子手里紧攥的东西和饥饿者脑中的葡萄,其实是同一类占位物;再比如五岁那年,他发现自己从未经历过入睡,那种整夜盘桓不去的念头,也是思想里驶过的火车。稀缺不分贵贱,它只认带宽。

一只小行李箱,和一句关于富有的话

全书写得最日常、也最狠的一个比喻是装箱。你要出差,拖出大行李箱,先装必需品:洗漱用品、正装、数码设备。装完还有空地,就再塞几件可用可不用的——一把雨伞以备下雨,一件毛衣以备冷空气,还带上运动服和跑鞋,说不定这次真能抽空锻炼。拉上拉链,箱子没满,你觉得足够了。

换成小行李箱呢?必需品装进去,很快就满了。你把东西全倒出来,重新布局,把袜子和手机充电器塞进鞋子,把皮带展开挤在侧壁上。只剩一点点空间。然后你开始想:要不要带毛衣?要不要装运动服?雨伞呢?要不要冒着被雨淋的风险?要不要至少给自己一个恢复身材的机会?

大行李箱的主人在想“我需不需要这双鞋”;小行李箱的主人在想“若想带上跑鞋,就得从箱子里拿出某样东西”。前者没有权衡,后者全是权衡。

所以那句结论才这么锋利:稀缺的本质就是没有余闲。

书里还写到余闲的另一副面孔,读着几乎有点好笑。美国家庭的厨房里堆满多年没人碰过的汤包、果酱和罐头,食品研究人员给它们起了名字——“橱柜遗弃品”。据估计,从超市买回来的10件物品中,就有一件会成为橱柜遗弃品。有人估计,每年人们花费120亿美元用于租赁自助式仓库,是音乐类消费的3倍多;在美国,自助式仓库共占用1.86亿平方米的面积。仓储咨询集团总裁德里克·内勒说,人们的懒惰情结一直是这个行业的“密友”,只要人们有能力支付费用、从心理上感觉付得起,就会一辈子把东西放在那里。

梭罗那句被引在章末的话,值得抄在便签上:“一个人的富有程度,与他所能舍弃之物的数量成正比。”

今晚,把一样东西从管子里拿出来

这本书里有一个我很喜欢的细节:作者塞德希尔自己就是那个缺时间的人。他给合作者打电话抱怨:要做的事太多,能用的时间太少;不得不厚着脸皮重新安排会议;收件箱里堆满等着处理的邮件;很久没打电话问候母亲,他甚至能想象到她老人家那伤心失落的样子;车子早过了年检期限。于是他制订了一个“走出困境”的计划:先做完积压的事,对所有新要求说“不”,一丝不苟地完成未竟之事,等未竟事项减少到易于管理的程度,才考虑接手新事项。

计划很完美。书里接着写:就像伏尔泰很久之前说过的那样,“幻觉是所有乐趣之首”。

一星期之后,他又打来电话:我的两位同事正在构思一部关于美国低收入人群的著作,这是个好机会,我们应该贡献一章内容。据埃尔德回忆,他当时的语气里完全没有一丝讽刺的意味。

我喜欢这个不自证清白的作者。他不站在岸上教你游泳,他自己在水里。

所以行动指令也很小,小到今晚就能做完,而且直接抄书里的动作:

  • 把一样东西从管子里搬出来。不是列清单,不是下决心。是像米歇尔的孩子们那样,把注意力挪开——今晚睡前,把明早第一件要做的事写在纸上,放在门口鞋边,然后不再想它。写下来这个动作本身,就是把那列思想火车请下车。
  • 给自己造一格余闲。明天的时间箱里,留一段不安排任何事。它必须是真的空,不是“可以拿来补进度”的备用时段。书里说得很清楚:余闲不仅仅意味着低效,更是一种奢侈的心理享受,是不用动脑筋的奢侈享受、犯了错误无所谓的奢侈享受。

如果你读到这里开始对“权衡”“带宽”“现时偏差”这些词起了兴趣,那这本《稀缺》会接得住你。它旁边还站着两本书:往大处走,可以看《国家为什么会破产》,看一个国家的管子怎么被越收越窄;往根上走,可以看《货币的本质》,弄明白“1美元的价值,在穷人眼中和富人眼中是不一样的”这句话背后的东西。要是想把地基重新夯一遍,《经济学原理(第10版)》就在那儿等着。


如果这五分钟让你对自己稍微满意了一点点——比如你忽然明白,上个月那件拖着没办的事不是你懒,是你的带宽被什么东西占满了——那这趟导游的活儿就算干完了。

现在,放下这篇文章。去看看那个在急转弯时被甩出车外的消防员,去看看那个在安静办公室里听着火车驶过的自由职业者,去看看自己的那根管子。

书在架上,路在你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