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一位哲学家在课堂上把康德的问题“人是什么”换成“我们是谁”,再把“我们”缩到只剩一个民族。法耶翻检1933—1935年的未刊讲稿,指认这不是一次失足,而是把纳粹主义装进了哲学的根基。剩下的问题是:这排书该放在哪个书架上。
1933年6月24日,弗赖堡大学体育场。一场夏至日庆典,原定6月21日举行,因为一场连阴雨推迟了三天。三天前,纳粹党报《阿雷曼人》已经把这场活动称作一场伟大的“具有象征意义的焚书”;再往前,1933年5月8日,与海德格尔亲近的弗赖堡纳粹党学生在一份声明里大肆赞美“炙热的火焰”和“灭绝之火”。就在这场焚书之前,校长海德格尔发表了《关于火的演讲》。他向火和那些火焰致敬,因为它们为人们“指明了一条畅通无阻的道路”。
这不是野史八卦,这是一份带日期的时间账。
一个能随身携带的探测器:看他怎么用“我们”
先给一个不花钱、随身可带的检查装置。
1927年,《存在与时间》问世同年,海德格尔在夏季学期课程里做了一件很小的事:他用“lignée”(苗裔)和“souche”(种族)去替换希腊词“genos”(种类),并在此后使用复数形式的“souches”。法耶点出后果——这样一来,“不再有涉及普遍的人类(genre humain)的任何问题”。名词换了,句法没换,推理照旧成立,地基已经搬走。
这就是那个装置:读任何文本,先圈出“人”“我们”“民族”“共同体”,看它们在哪一句悄悄换了所指。你不需要读完整套《全集》,只需要盯住一个代词的射程。
1929年与1930年之交的冬季,在“形而上学的基本概念”课上,海德格尔指斥当时的“政治混乱”,这意味着否定魏玛民主共和国;也正是在这门课上,他用“我们是谁?”取代了“人是什么?”这个哲学问题。1933—1934年,他讲课时明确指出,这个“我们”仅指德意志民族和人民。同时期的一个研讨班上,为了定义“民族健康”,他诉诸“血统与出身统一体”和“种族”的含义。
另外,他在上课时重新提出康德的问题“人是什么?”,目的仅在于将问题范围还原为“我们是谁?”;而这个我们也仅仅指在希特勒的奴役下生活的德意志民族的(volkisch)此在。实际上,海德格尔的唯一回答就是宣称:“我们就是这个民族”(wir sind dasVolk),按照他的说法,这是唯一依然拥有历史和命运的民族,唯一的“形而上学的”民族…
于是一句听上去像集体自勉的话,完成了对一个哲学问题的全部替换。人在其中消失了,只剩下一个有命运的民族。这不是修辞事故:当一个类属名词被换掉,伦理由此失去落脚点,“人类个体”从定义上被移出棋盘。
讲台上的柴堆:1930年的一句话,1933年的一把火
法耶抓到的另一条线索更冷。他在海德格尔笔下找到一批赞美火焰和柴堆的暗喻,评价是“神秘莫测,又令人不安”。
我们很早以前就在海德格尔笔下找到了一些用来赞美火焰和柴堆的暗喻,神秘莫测,又令人不安,比如,他在1930—1931年关于黑格尔的课程的一段中赞颂真正的耐心:“它包括我们锲而不舍地用合适的、精挑细选的木头搭一个柴堆,直到它被点燃。”
三年后,那堆柴真的点起来了。1933年5月8日,与海德格尔亲近的弗赖堡纳粹党学生赞美“炙热的火焰”和“灭绝之火”;6月20日,《阿雷曼人》把夏至日庆典称作一场伟大的“具有象征意义的焚书”;6月24日,因连阴雨推迟的仪式在大学体育场举行,由校长主持,他在焚书前发表《关于火的演讲》。法耶的句子克制得近乎残忍——“这场大火已经开始燃烧,而海德格尔的赞美再也无法停止。”
同一年11月,这位校长在一份政治信仰告白中号召全体德国人民为希特勒投票,此声明有其签名,并且排除了“非雅利安人”,随后以五门语言发布。1933年10月1日,依据他为之奔走的新大学法规——那部法规废除了所有民主选举——他成为民族社会主义政府直接任命的首位校长-领袖。课堂上,他向学生们灌输“完全消灭”内部敌人的想法,即清理已经同化的犹太人和政治反对派。
他说:这些书该放到另一个书架上
法耶的结论不绕弯:“海德格尔的作品应当出现在纳粹主义历史的书架上,而不是归入哲学类。”他同时把话说死:这“决不意味着想禁止它”,而是要“用与1945年以来的普遍状况全然不同的要求和辨别力阅读它们”。他甚至预先挡回一顶帽子——“一些不怀好意的想法指责我鼓吹书籍审查甚至焚书,但我从未发表过这样的言论”。
这话在法国不是凭空掉下来的。二战结束后不久,海德格尔的纳粹主义已为人所知,争论随之开始,且从那时起不曾终结。第一阶段在萨特的杂志《现代》,主将之一是卡尔·洛维特——海德格尔的第一位研究生,德国犹太人,纳粹掌权时开始流亡,最终定居美国。他坚持认为,海德格尔转向民族社会主义直接源于其哲学立场,并为此与托瓦尼克、德·冈迪兰克辩驳。第二阶段的界线就没那么好划了,大约始于1948年。第三阶段始于1987年秋,法里亚斯那项研究面世,“犹如一颗思想超新星突然闪耀”,让大量非专业公众第一次知道这层联系。法耶这本2005年出版的书,又添一波。
反对的声音同样在。费迪耶把整个职业生涯用来反驳任何质疑海德格尔或其作品的事物;年轻学者加龙则把“因政治选择而妥协的海德格尔个人”与“政治上无害的哲学家”切开。另一侧,德国哲学家库特·费拉施在书评中承认,根据法耶所作研究的严肃性和文献证明,需要重新审视我们自认为就海德格尔的思想与其纳粹主义的关系所知的所有主张。
所以这本书真正的赌注不是“他是不是纳粹”,而是一个人的哲学与他的政治,能不能被一刀切成两件东西。法耶答不能,理由是纳粹主义不只在术语里,还在著作的根基里。你可以不同意——但不同意也需要读完那批讲稿。同一条线上的下一站,可以放《现代思想中的恶》;若你想看一把尺子如何量过一具具体的头骨,可以读《高加索少女的头骨与启蒙的阴影》;若“义务”这个词仍让你不安,《告别政治义务》是现成的入口。
这不是一个国家的旧账
法耶要求读者把视野从法国挪开。他的就职演讲在1933—1941年被五次印成日德双语——对象是当时与第三帝国结盟、集军国主义和法西斯主义于一体的日本;70年代,他的主要信徒在阿根廷坚决拥护军事委员会;经艾哈迈德·法尔迪德这位“令人担忧的人物”引入伊朗后,自60年代起,他成为原教旨主义中最激进党派心目中的灵感源泉和学习榜样。
他的结语也在这里:军事胜利只是第一步,“另一场更加旷日持久且更为隐蔽的战役正在打响,关系到人类这一物种的未来”。这话听着像宣言,但支撑它的是书目、日期和未刊讲稿的复制本。他还再三恳请海德格尔档案馆向所有研究人员开放——因为海德格尔去世近三十年后,无论公众还是内行学者,秉持公正客观立场去考察他的一生与著作时,仍不被允许触及大部分作品。
今晚只做两件小事
第一件,别从正文开始。这本《海德格尔》收录了汤姆·洛克摩尔撰写的英文版导言,法国半个世纪的论战在里面被梳理成几波。今晚只读它,拿一张纸,把1940年代后期、1948年、1987年秋、2005年这四个时间点连成一条线。线一画出来,你就知道这不是一场情绪吵架,而是一场持续的、有据可查的博弈。
第二件,抄两行字。左边写“人是什么?”,右边写“我们是谁?”,贴在书桌边或手机备忘录里。下次在任何演讲、任何一本书、任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