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序言
刘述先
2014年8月,幼弟念劬倡议出一本父亲诞辰百年的纪念文集,我加以首肯,嘉许他的动议并身体力行加以支持,稍后即获任弟、震弟及昭妹的一致附议。此举的实施,一则使尘封五十余年的父亲遗稿得以刊出,再则可各凭心意撰写纪念文章追忆父母养育教诲之恩。这便是兄传弟及,共同实现了我三十年来想完成的为父出书的意愿。
因我年过耄耋、又受眼疾之累,故请幼弟念劬助我收集过去撰写的有关文字辑录连缀成章,以示对家父的怀念之情。今乐见兄妹五人编撰的《刘静窗文存》问世,以慰平生!
一
1978年夏,我回到老家(上海)。阔别了近三十年的时间,这才回到母亲膝下。离家时我自己还只是个中学生,弟妹们正当稚龄,如今却各自早已成家,有了自己的子女,真有恍如隔世之感。所遗憾的是,父亲早在1962年逝世。在谈不完的话中,我才知道父亲晚年的境遇。
父亲在那样的逆境之下,能够锲而不舍,用自己的生命去印证所信奉的真理,实在是把握到儒佛的一段真精神。此乃吾父之诤诤学子风骨,颇值得大书一笔!
序言
在学术界,父亲除在佛学界外鲜有人知,他法名大照,曾编《华严观要》《华严法界玄镜》《正法眼藏》诸书。校刊出版《贤首探玄记》《清凉疏钞》等大书,他也是一个主要的人物。后来他又校雠出版《大小品般若经》。最可惜的是,他毕生的心血,读般若的心得,因“文革”的浩劫而丧失。所幸还留下随感沉思录、与友人论佛学书简、诗词文集,将来我希望将它们整理出来,分册出版。
二
回想我提倡新儒家的理想,都自有其渊源。如果父亲不通信和我谈儒释的义旨,介绍我看熊先生的书,大概我不一定会走上今日的道路。他总是说“儒释之道如日月经天”,在肯定儒家之余,最后归宗华严。“如果推到最后的终极关怀,都是自己内在的抉择,无法妥协”;但“在抉择之后,不必要采取排他主义,你依然可以肯定别人的优点”。父亲写信说他最佩服熊十力,便体现了他学术上的兼容气度。我今礼赞父辈拒绝依违于时流,以赤子的心境去追求真理的精神,略尽我为人子的责任。而饮水思源,则也可以清楚地看到我自己的思想与精神之所自来。
下摘引1954年中秋父亲家书的几则经典语录与读者分享,其对时为大四学子的我而言,留下诸多十分精辟的训谕,亦可以看出父亲思想之一斑:
“庄生所谓生也有涯、知也无涯,虽怀入山采宝之志,而不至于说食数沙、唐劳无功者,思之。”
“从世间文化论,古学稍病粗略,而能简括大体。今学虽多精微,而每嫌在枝叶。能于古学观见大略,于今学究其精致。两得之矣,而未易也。”
“学无中外、无古今,畛域由人而兴,亦由人而泯。同宇宙,同人生,同真际,胸量汪洋,睿思独到,精诚所至,如弥勒楼阁,弹指得开,十方一切世界,无不现前,抑何碍耶?以意为中西轻重者,斯失之矣。思之。”
“少年埋首读书,持身须有无量谦光,为学须有无量虚怀,庶几清明在躬,日进无疆也。勉之,勉之。”
三
劬弟在1978年告诉我,1961年秋天在他十六岁生日的那一天,父亲嘱他抄录家书上述片段,并在抄件下批曰:“此乃吾之示儿信,汝可抄而读之自勉。前时病体违安,震信未复,可抄赠代复。”是晚父亲赠劬弟巴托克名作琴谱,亲自用牛皮纸包书,并在封面直书“献给孩子们”,用此标题隐喻深情。并在扉页夹片书赠一谒,曰:“学无难易,贵在自觉:才觉退,便是进也;才觉病,便是药也。静翁。”
四
父亲谈古今,通中外,论释儒,教后学,无一不尽显其通今博古、学贯中西的大学问家风范!这是我家最为难得的家学,他的学说,引领和造就了我们兄弟这一代人。
父亲说:“家学渊源,家学泛指家教、蒙学、习俗,渊源泛指传承及传承对后人的影响力,这种影响力体现在传人的第一念想。这种人的未经改造的与生俱来的第一念想,控制了人在早期未经受教时的思维和行动。”
譬如出身在书香门第,第一念想便有读书的氛围,不惧读书;而出身在黑帮世家,第一念想便有血腥意识,不怕打斗。这便是家学的传承了。
父亲赞成天下大同、有教无类。因此也说:“家学是既可靠又不可靠的,因为书香门第也出奸臣。虎穴狼窖常出孝子,因此后学比家学更重要!”
在篇末我想说:“我一贯相信,生命乃完成于不完成之中。同时在这么些年来,我一直谨记父亲的训诲:湖海才情不足恃,乃有必要勤以补拙,努力不懈,这样才不会辜负天地和父母给我们的宝贵生命。”
五
孟子:“君子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上下与天地同流。”再伟大的人只是有限的个人,再伟大的功业也是及身而止,但天理常存,道才是无限。所以孔子才说:“朝闻道,夕死可矣。”父亲多年来,不止一次对我们四兄弟讲述了个中的哲理,深入浅出,百听不厌,学而不忘。
(上文摘自刘述先《儒学的复兴》《熊十力与刘静窗论学书简》及刘念劬《我的艺术人生》)
刘静窗(1913—1962)出生于江西文化重镇庐陵,生长于上海,毕业于西南联大经济系,博览中西学问,中年精研佛儒,师从华严座主应慈法师,绍华严宗法脉,并从蒋维乔、丁福保、范古农诸居士学习,晚年与独居上海的现代新儒家开宗大师熊十力往来论学,结下了深挚友谊。他中学时期即关心国事,“一二·九”抗日救亡运动担当北大游行队伍旗手,1949年应粟裕将军邀请出任华东军政委员会工业部秘书处总文书主任、联合部委办总召集人等职,后因病去职,在上海家中静养。刘静窗学贯中西,沟通科哲,其学深入儒佛二家堂奥,又极具时代意识,其与熊十力和长子刘述先的论学书简,对于中西学问的短长、时代的困境和思考,表现出的修养和识见,读来令人惊叹。其随笔感悟极富时代的敏感和预见,其诗文和书法蕴藉深厚、气韵生动,展现了中国文化的勃勃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