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育仁卷(中国近代思想家文库) - 王东杰

宋育仁卷(中国近代思想家文库)

王东杰

出版时间

2015-01-08

ISBN

9787300204543

评分

★★★★★
书籍介绍

以影响力而言,宋育仁(1858—1931)在近代中国思想界或者只能算是一位二线人物。王尔敏先生2006年曾有一篇专题论文,集中讨论宋育仁早期出使英国的经历及其富强思想,后收入《近代经世小儒》一书。王尔敏:《宋育仁之旅英探索新知及其富强建策》,见《近代经世小儒》,239~264页,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说宋是个“小儒”,不免有些委屈他(然王先生此书也收入论王韬、郑观应、薛福成、文廷式、盛宣怀、张謇等人的文章,比较起来,宋也算不上太过委屈),却也可以使人看出,宋育仁的确是一位长期被史家忽视了的人物。

这一现象已有一些改变。仅从数量来讲,专题研究论文已有二三百篇,近年更出版两本传记,一是黄宗凯等的《宋育仁思想评传》(成都,西南交通大学出版社,2007),一是伍奕、多一木的《隐没的传奇:宋育仁》(成都,四川文艺出版社、成都时代出版社,2013)。唯后书是通俗著作。即使是其著作,长期以来也只有《采风记》被人注意。本书编者也是在接受了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的邀请后,才开始有系统地收集宋育仁的作品。限于出版要求,目前只能选出现存宋著中的一小部分,以供读者大致把握宋育仁思想的基本脉络。

宋育仁,字芸子,斋号问琴阁,四川富顺人。光绪二年(1876)十九岁(按中国传统算法),入成都尊经书院。时书院初创,学政张之洞为此投注大量精力。又两年,王闿运应川督丁宝桢请,入川就任尊经书院山长,宋育仁深受其影响。尊经书院对近代四川乃至整个中国思想都产生了重要影响,廖平、杨锐等皆是宋的同学,其他如吴之英、顾印愚等,亦矫矫之士。光绪十二年(1886),宋育仁中丙戌科三甲第四十六名进士,授翰林院庶吉士。次年,光绪皇帝大婚,宋上《光绪三大礼赋》,一时文名惊动公卿。

但文士并非宋育仁的自期。处于近代危机之下,他对时务极为关注。光绪十七年(1891),宋写下《时务论》一文,开始有系统阐述自己的政治思想和对时局的见解。光绪十九年(1893),又在《守御论》中分析了中国面对的国际局势,提出守御边疆的建议。光绪二十年(1894),经兵部尚书孙毓汶举荐,他被派充驻英、法、意、比四国二等参赞官,从而获得一个近距离观察西洋的机会。在英国期间,他非常活跃,与日人望月小太郎、英国名学者麦克斯?穆勒(Friedrich Max Muller)

参见钟永新:《麦克斯?穆勒与宋育仁的学术交往录》,载《宜宾学院学报》,2011(10),44~47页。、理雅各(James Legge)等都有交往。在这些观察和思考的基础上,他写下了《泰西各国采风记》(通常称为《采风记》)一书,分“政术”、“学校”、“礼俗”、“教门”、“公法”五卷(“公法”卷未写完),对西洋各国(主要是英国)的政治、社会、宗教等情况做了广泛介绍。疑,这些评述都是以中国为参照的,从中不难看出宋氏最为关注的问题有哪些。

这一情况不同程度地表现在其时大多数使臣的相关著作中。沟口雄三就发现,刘锡鸿的《英轺日记》和《英轺私记》的记录是有高度选择性的,主要和政教礼制相关——“这是一部礼乐刑政的英国版”(沟口雄三:《作为方法的中国》,孙军悦译,258页,北京,三联书店,2011)。

不过,宋育仁的外交官生涯只持续了一年。甲午海战期间,宋和几位洋人商议,准备向英国银行借款,购买船舰,袭击日本。此事被公使龚照瑗知悉,宋被令交卸职务回国。之后,宋积极参与了各种洋务活动,但因其不取激进维新派的西化取向,并不为维新派引为同志。刑部主事沈曾植尝戏称其为“乾坤一腐儒”,宋育仁因自名“腐史”。经川督鹿传霖奏请旨派,光绪二十三年(1897),宋回乡会同办理商务局,同时出任尊经书院山长,其间大力引介西学;又在重庆刊刻《渝报》,为四川第一份近代报纸;光绪二十四年(1898),又与廖平、吴之英等人在成都依托尊经书院设立“蜀学会”,出版《蜀学报》。

戊戌之后,宋育仁的关注点更多投入金融财政方面。光绪二十七年(1901),宋育仁在西安行在上“理教务”、“理财政”两疏,拟具币制改革纲要。光绪三十年(1904),著论驳美国“会议货币专使”精琦(Jeremiah WJenks)的币制改革方案。光绪三十二年(1906),应江西巡抚吴重熹邀请,管理江西财政,同时任江西造币厂总办,一清积弊。光绪三十四年(1908),入直隶总督、北洋大臣杨士骧幕,任天津北洋造币厂总参议。此时,随着新政的大力推进,宋育仁也步入政治生涯中最活跃的时期,先后兼学部一等谘议、礼部记名丞参、民政部图志馆总纂、邮传部二等顾问、度支部顾问,以及礼学馆总纂,主编皇室典范。

1914年,王闿运主持国史馆,宋育仁应邀担任纂修。旋因上书袁世凯,要求推尊清室,而被批“妨害国家”,被遣送回乡。此后数十年,宋基本没有离开四川,而把主要精力都花在了讲学、著述上,先后担任四川国学院主讲、四川国学学校校长,发起成立成都国学会,创办《国学月刊》,主持编纂《四川通志》。其中,《国学月刊》自1922年创刊到1924年停刊,成为宋育仁论著的主要发表阵地。与此同时,宋也并没有放弃对时务的关心,除了介入地方性事业,也一如既往地关注国内政治、社会状况,撰写了大量时论。他在四川享有极高声望,是时人艳称的“五老七贤”之一。

宋育仁可谓一个标准的“士大夫”:既是实际事务的积极参与者,又是对这些事务予以反思、评价、规划的思想家。这两个身份交织在一起,使其和今天的“知识分子”区别开来,也成为我们理解其学术观念的起点。他一生的思考非常多,不能在此一一谈到,但有一个问题是他终身以之思索的:如何评估中国传统的价值,中西新旧之间如何取舍。这当然不是他一个人面临的独特问题,而是那个时代读书人共同思索的对象,但他有自己的答案,而这个答案非常复杂,法被简单归入某一派的主张中。

早在1891年的《时务论》中,宋育仁的基本立场就已形成。他批评当时流行的两种态度:一种是“习于夷者”,一种是“拘于墟者”。前者从时变角度着眼,以为“世局之变,非圣人所及知,外国之善治,又圣人所未见”,故中国欲富强,只有西化。后者则坚持认为:“中国自有法度,富强或圣人所不取”,师夷即是以夷变夏。宋育仁以为此二说皆是迷失“治术之本”之论。事实上,中国必须富强,否则,国将不立,何谈“致治”?而富强实与夷夏之辨关。另一方面,西化论的观点也法成立,盖中国的危机又是时代性的,自不能归罪古人:“世局虽变,富强之道则不变,岂可以己之术厚诬圣人乎?”为此,他展开了对圣人之道的再诠释:

以余观圣人之论治,先富而后教,由兵而反礼,其始务在富强,其术具在六经,而《周官》尤备。外国未习其书而能得其意,故专勤其始务,而遂收其初效。中国蒙承平而安之既久,书生不问时务,仕者守成法又不求经术,故习其书乃反亡其意,猝见外国之富强,震惑于心目,以为自古所未闻,圣人所不及,是非惟不知圣人之治术,并不知外国之富强何由而致也。诚求外国富强之故,乃隐合于圣人经术之用,则言救时之策者,孰有愈于复古乎?

宋育仁:《时务论》。已收入本书。

这段话的意义不容忽视,我们可以说,宋育仁的终生议论,基本不出此数句的范围。

宋育仁首先建立起了一个新旧对立的论述结构,并将自己的论点与此两种对立观点对比,以凸显其独特性。这种论述方式深为宋氏所喜。他在《经术公理学》中区分“新学者”与“墨守者”、“主旧者”与“维新者”,也是同样的理路。在他看来,新旧二派并实质差异。“今之所谓守旧者,护弊而已。彼惟未学于古,故不知今,以弊为旧。”

宋育仁:《复古即维新论》。已收入本书。新派也只是震惊于西人富强的表象而不明就里,故常常身“承旧染之余习”

宋育仁:《经术公理学》。已收入本书。而不自知。在此意义上,此两派实殊途同归。显然,在宋育仁的自我定位中,他走的是一条超出新旧之外的第三条道路。

这条道路就是“复古即维新”之路。在这方面,宋育仁的论证可分为几个步骤:

第一,“今中国之患弱而忧贫,路人知之矣”

宋育仁:《时务论》。,容矫饰。守旧者徒唱高调,于事补。必须直面事实,用现实主义的态度处理问题,不变是不行的。

第二,与旧派刻意强调中国的特殊性不同,宋育仁认为,中国文化并不是特异的文化,相反,它最好地体现了“公理”,人类文明中那些最重要的道理,都已被中国上古圣人说清了:“公理之湮沉久矣,求知新者,明于公理斯可矣。公理岂自西来乎?一部六经皆公理。”

宋育仁:《经术公理学》。“‘《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实万国之公法,即万世之公法。”

宋育仁:《采风记》。已收入本书。中国文化的生命力,也就建立于这一普遍性之上。

第三,西洋各国之所以富强,正是耳食中国先圣言论之故:“先王创制之精,外国得其近似,而遂以致治。”

宋育仁:《时务论》。有此预设,他于是处处发现西学因袭中学“而小变其辞”的痕迹,并勾勒出了一条中学西传的道路:“泰西之学以日耳曼为宗师,日耳曼又以小亚细亚为鼻祖。小亚细亚由波斯通印度,实流传中土之绪余。”

宋育仁:《采风记》。论是天文历法,还是宗教学说,不如此。

《采风记》卷之四中多有此种言论。

第四,西洋人虽师法中国而“工于掩袭”,以求争胜,其意实“在破中国守先之言,为以彼教易名教之助”:

天为物,地与五星同为地球,俱由吸力相引,则天尊地卑之说为诬,肇造天地之主可信,乾坤不成两大,阴阳分贵贱,日月星不为三光,五星不配五行,七曜拟不于伦,上祀诬而理,六经皆虚言,圣人为妄作。据此为本,则人身上下,推之则家上下,国上下。从发源处抉去天尊地卑,则一切平等。男女均有自主之权,妇不统于夫,子不制于父,族姓别,人伦处立根,举宪天法地、顺阴阳、陈五行诸大义一扫而空,而日食星孛、阴阳五行相沴、垂象修省、见微知著诸义概从删灭,自不待言矣。夫人受中天地,秉秀五行,其降曰命,人与天息息相通,天垂象见吉凶,儆人改恶迁善。故谈天之学,以推天象知人事为考验,以畏天命修人事为根本,以阴阳消长、五行生胜、建皇极、敬五事为作用。如彼学所云,则一部《周易》全是处,《洪范》五行、《春秋》灾异皆成瞽说,中国所谓圣人者亦知妄男子耳。

宋育仁:《采风记》。

换言之,西人有意打破中国的文化自信,中国人切不可上当。

第五,古圣既已先得公理,中国何故今日落败?此皆因中国遗失了这些真理所致,而其关键是从封建制到郡县制的转变。此前中国乃“干涉政体”,“朝廷事不干涉,所以去其害群而成其群体”。实行郡县制以后,则进入“君民上下各任自由之时代”,“君之与民,正如秦、越人之相视,肥瘠绝相感之情”,遂致“中国日益衰微不振”

宋育仁:《经术公理学》。。误入歧途,偏离了古圣指示的正确道路。故中国的确应“维新”,而“维新”也就是“复古”。在论述过程中,宋育仁已把中国文化中某些令他不满的因素“他者化”了,而自秦汉以来的历史,在整体上似乎一直在走一条错路(这并不意味一切皆昏暗比)。必须注意到,他对中国文化根本价值的挽救,是通过对三代以下历史的贬低换来的。

第六,基于以上理由,西洋的富强并不表明中国文化不行了,恰好相反,这正给我们“师古”的自信。宋育仁对西洋社会中的某些现象颇为不满,如“贫者救死而恐不赡,富者不胜其欲望之私”等,以为此皆因西人不明大道之故。他们的国家原理“不由伦理演成,不由家庭结合”,“不知公德执伦理而成规,公法自家庭而絜矩”。而要改变这一局面,“欲求国度之日进,必求人格之完全;欲求人格之完全,必明伦理之必不可易;欲知伦理之不可易,务知公理之所逃于天地之间。欲明公理

目录
导言
时务论(1897)
采风记(1897)
复古即维新论(1897)
经术公理学(1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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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户评论
编辑得体,校勘较精的便利读本。然则蜀学一贯为尊者讳,抽去孔教会时代言论行事,仅见晚清及后五四在“地方”的论说,真是有趣的编辑法。收入评《封神》,眼光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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