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允亨的十九世纪

程发开是个精明的小商人，他在家里种魔芋，挑到溪口卖了换盐，把溪口的盐挑到赋春卖了换米，再把米带回家换魔芋。程发开找到了这个世界的bug，对于他来说世界就是个巨大的魔芋。

个人觉得此书代表了目前微观角度，以徽州地区（准确来说是婺源沱川乡程氏家族以程允亨为代表的一个乡民）为研究对象，折射十九世纪社会经济情况的最高水平，且具有方法论的意义。以程家的排日账为研究的主要材料，熟稔地使用社会学、社会史、历史人类学、文化人类学、经济史、计量史学、区域史等方法，从个体层次的观察视角，探寻个体与区域、王朝甚至是跨国层次的历史进程的关系。基于排日账内容记录的丰富性（也可以说是驳杂性）和作者深入的分析甚至是行为科学家观察“动物”（毕竟我们人就是“裸猿”）式的破译解读，一个乡民的生计活动、宗族家事、人际关系、年节民俗、文化水平、一个乡村的宗教仪轨、商品贸易、土地开发，以及个体乡民与村落和当时的国际贸易、社会秩序和阶级之间的变动关系被一一展现。这是一个精彩的个案研究，又远远不止于此。

写的最好的还是刘最拿手的第十一、十二章。其他对我们这种农村出来的总觉得有点流水账。当然比当年有个社会学家拿着老家隔壁一个村的一堆原始材料写的不知所云不知道要高到哪里去了！19世纪末行将破产小农和如今进城的小市民区别在哪里？现代人还是应该多写日记，为100年后的历史学家多备点原材料…

在一个淅淅沥沥的雨夜读完这本书，感到是十分五体投地。 让我们来切入文本，整体史观念的高瓴建屋让整个文本很立体，就史料的底盘——排日帐，排日帐并不好分析，日复一日的记载柴米油盐，耕种采茶，游亲走访，而刘师能够去穿针引线，勾勒出来由最初的“时空构建”“亲属关系”这些相对直观，再到后期的“乡族与国家”“亲情关系”“宗法社会（这几个部分真的良多收获）”一些掩在史料之后的，颇见作者之功力，口述史料的运用也为分析提供乡土表达。最后我个人最喜欢的环节是前言部分，摸爬滚打的梳理让我能看到学界之前沿方向，感谢遇见！ 最后，想抛开史料再谈谈允亨本身，他是一个鲜活的人，有无奈有心酸有人的七情六欲（虽然排日帐很少体现），比如允亨对儿子的评价能够感受一个人本身，那一刻无关于任何是关乎个体其本身。

本来想要借鉴一下完成对《柳兆薰日记》的探索，但发现无十年功夫下手材料，断描摹不来这样作品。对个体生命的研究，因其追索的过于具象。在大致同一时间，不同地区之间肯定是不同的系统。更是于十九世纪，前后相差十年社会情形变易便可巨大。这样的话，我的作业其结果必然是稀巴烂的。读的时候不禁感叹，做这样的研究也是很艰苦的。

明清社会史研究从此可以分为前程允亨时代和后程允亨时代。

北大挖刘永华老师可以很好地补足退休在即的赵世瑜老师空缺的学术生态位，赵老师出身北师大、刘老师出身厦大，下一个难道要挖华南学派重镇中山大学的同行业教授？本书很好地展示了刘老师细读史料的基本功和对学术前沿的熟稔。当前学术圈流行的几乎所有的明清社会史的理论和观点都在程允亨这一典型的家庭样本上做了一遍检验，刘老师以一己之力通过这个微观案例和所有的领域做了一场事无巨细的对话，因此本书可以作为明清社会史领域的一本新型入门读物。对初学者而言，从个案出发可能的微观分析可能比宏观的理论论述更易消化吸收。

除了结合排账这一独特的材料、旁征博引过往的理论和观点、全面解说程允亨的一生，本书的重要价值是研究对象的独特：过往对农村系统微观研究多集中在长三角、华北、珠三角等地区，而皖南山区作为长三角外围的地区，既不是长三角以平原耕地为主的生计，又因为茶叶受到国际市场的影响，因此如刘永华所说皖南乡民的生存趋势不是内卷化或者勤勉革命可以简要概括的。另外刘永华对识字部分（结合程家三代的排账内容）的研究非常有价值，对“功能性识字”的案例进行系统分析，揭示了国家中心的识字研究以外的民间识字部分。本书可以说是最好的明清农村生活微观研究之一

刘永华老师是鄙人最欣赏的历史学者之一。本书是该领域具有典范意义的著作，“个体层次的整体史”，类似于周锡瑞关于义和团运动的研究，其提出问题和开展研究的方式颇有启发。和敝导在课上关于本书作了交流，对书中所用社科理论确立的种种判断标准，以及关于不能低估区域中个体流动性的论断存疑，毕竟资料存“无”的个体中绝大多数是不怎么流动、不怎么会读写的。真实的人总是非典型的，没有谁可以代表谁，不同区域、阶层和身份的个体呈现的一定是不一样的时空叙事。

p.368书影，连续几天日记都是“祖父在家嬉，父亲在家嬉，本身在家嬉”，还挺好玩的。

刘老师这么扎实做学问就已经值得五星了。能够从偶然的机会到写成这样一本大书，中间走过的路太值得敬佩了。这本书的问世，可以表明我们或许开始走出对外国学术研究成果的单纯翻译，用他们但又不局限于他们的方法，讲好普通中国人的故事。刘老师裁剪、统计、概括数据材料的功夫太炉火纯青了，把一个家族在19世纪中国大变局下的挣扎求生到走向温饱再到没落的过程清晰地展露出来。普通乡民一年吃多少肉、他们如何用仪式填满闲暇时光、他们怎样看病，又有什么样的纠纷。细致的问题考察的太多了，非常别开生面。遗憾的是，主人公允亨一生的几个重要瞬间排日帐没有记录，这个就需要小说家来发挥想象力了。

这批徽州排日账堪称宝藏资料，为黄宗智小农内卷化、施坚雅基层市场模型、加州学派大分流理论对清代百姓生计水平的评估、清代社会读写能力论辩、费孝通乡土社会等一系列历史-社会学经典论题带来了新维度的对话，而且它出自纯正的普通乡民（不是乡绅）的亲笔即时记录，是过去不曾见过的19世纪基层自述，避免了任何回溯性记忆带来的偏差和变形，无疑将是未来帝制晚期中国基层社会研究无法回避的资料。 退一步讲，即便是不熟悉上述所有既往学术研究的普通读者，暂别帝王将相们的故事，读读作者对19世纪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生命历程与生活空间的复原，体会无数淹没在历史洪流中的无名普通人的生老病死喜怒哀乐，或许掩卷之余能有诸如历史何谓、读史何为这样的思考和慨叹

本书堪称十九世纪徽州乡民日常生活百科全书。优点是每个章节都是一个社会史、经济史、文化史等的重要话题，老话题也能做出来新内容。刘永华老师可能最被人忽视的优点是——他不搞国际上流行的方法理论，细读国内外的一些经典研究，也能充分利用，深入挖掘后，做出有新意的研究。缺点是排日账这个文献本身太单薄了，作者只能以其他徽州相关文献去补充社会生活的背景。利用排日账写出来的研究，可读性一般，而且有些内容缺失或者不曾充分记录，导致作者对于部分内容存在一些推测的成分。但是不管怎么样，刘永华老师这本书都是非常优秀的。

几天办会零零散散看完。常有人说这是新文化史巅峰研究，属实。不过反过来想，这种零散的排日账似乎也只能还原一个生活图景。对话已有社会经济理论太过奢求，梳理社会结构现在看也很难有新意。另，既然冠以“新文化史”研究，那不妨将故事讲生动。个人感觉文中有些地方写成了流程单流水账，带入感不强。

这两天一边“在家嬉”一边翻完了，生活世界的全景描绘、排日账的充分利用与对19世纪经济社会宏观理论的回应。行动空间、人际关系、时空感知、乡约几章颇有启发，有方法论意义。导论谈“个体层次的整体史”也讲的不错。但摊子还是铺的太大，比如讲聚落空间就挺虎头蛇尾，光扯了些风水。写生计活动的可读性也不佳。但读到最后两页，“笔者初次进入上湾，遇见的第一个人，就是同仓的孙子……但对允亨，他似乎完全没有记忆。”有一种来自历史的触电感。

key question addressed: 19C末20C, the link between opening global markets after the opium war and the influence on rural economy; refer to Lillian Li/Andy Liu for different answers; 刘老师自己对于逃离/摆脱内卷化和马尔萨斯陷阱的解读很好，用spatial component，intercropping, 空间配置和农业多样化的实践来增加程家的收入 - 不知道是不是只有山民的特殊性可以做这样的选择

程允亨是个徽州乡民，他大部分时间在土地上劳作，作为一个山区农民，因为缺粮多种经营，偶尔贩运小商品，生活空间不大却不封闭。父亲借着茶叶贸易兴盛，由贩而种，卖茶成了挣钱的主途，家境慢慢好转。父亲盖了新房，大哥想分家不好好干活，后来就分家。他有个小宗族，但是关系好的就那几个人，不出五服。父亲闹长毛的时候当乡勇，幸好太平军刚好走了另外一条道儿，过节的时候能吃好喝好再舞舞狮，有事儿就找乡约，一般不去报官。他们总体较穷，大人有病能扛就扛，小孩生病就叫魂，家境好的时候，也曾和医生交上了朋友。他为母亲的病求签问卜，对儿子有期望，给他算八字测命格，嫌他顽劣偷懒。不过他自己也爱喝点小酒，帮儿子娶妻，给老人送终，米贵茶贱，让他背债当、卖土地，晚境稍显凄凉，活到55岁。

个体微观角度解读徽州乡民生活世界和变迁，并试图讨论中国乡村经济演进趋势与内在动因，郑振满老师的书部分已经拜读过，刘永华老师的《礼仪下乡》还在家里吃灰，若是有空我还是再度一遍为好。 附注:咱们福建人对田野考察总有无限的动力和乐趣

程允亨在历史上不是一个重要的名字，甚至连他的子孙都已忘却了他的名姓。他仅仅是19世纪徽州上湾村一个普通乡民，程家的活动范围几乎没有超出这个村子方圆一百里的半径，最远的长途跋涉就是前往齐云山参与进香活动。这一切似乎都符合后世对传统乡村社会的想象，闭塞、贫穷而又如世外桃源般的安宁，仿佛琥珀中的微虫一样凝固在古老的时光中，一成不变。但刘永华在18年前在安徽黄山屯溪一家出售旧文书的店里，发现13册晚清时期的程姓一家三代人的排日账，却呈现出这块时光琥珀中与刻板印象不同的灵动的一面。这些乡民私人对日常琐碎的记述，对今天的读者来说，好似敞开了一扇通往古代的窗户，却吹进了新鲜的空气。透过这些日复一日的数行记述，可以看到晚清半个世纪中乡村生活中的变与不变。

挺有技术含量的微观史，但上乘的微观史似乎不应该仅仅是“以小见大”，而是“以微观修正宏观”。这个层面上，不仅这本远远没有做到，这些年来的中国方向的微观史，应该没有任何一本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