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53年,中原五朝更迭,战火不断。可就在这段被当成“历史断层”的岁月里,有人在山林水滨盖起书院,聚书数千卷,聚徒讲学,不收束脩,还管食宿。杜文玉把这条线索从故纸堆里捞了出来。

先看一个数字:福州王氏当政时,有官庄一千二百一十五顷;到《淳熙三山志》里,这个数字变成一千一百一十顷八十二亩。同一条田产,两本书记得不一样。而在同一座福州城里,寺院在王氏统治期间新增了267所,吴越占据福州后,仅仅32年,又增加了221所。土地、寺院、佃户、租米,这些名词挤在一起,像一张被反复涂改的账页。

账页的另一面,是另一件事。后唐长兴三年(932)之后,一个叫庞式的进士,“肄业于嵩阳观之侧,临水结庵以居”。他在嵩山南麓的水边搭了一间草庵,不是一个人读书,是招徒授业。几十年后,这里成了太乙书院,再往后,是嵩阳书院,中国古代四大书院之一。

这就是《五代十国史》最让人意外的地方:它不急着讲谁杀了谁,而是先讲一间屋子怎么盖起来、一本书怎么刻出来、一个平民怎么走进学堂。

它把“正统”两个字从桌子中央挪开了

我们习惯的五代十国,是《旧五代史》和《新五代史》给的视角:中原五个朝代,梁唐晋汉周,走马灯一样换。南方十国是配角,是割据,是偏安。

杜文玉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镜头从开封挪开。他写敦煌归义军,写云南大理政权,写党项定难军,写海上王国闽与南汉。写南汉乾亨四年(920)三月,“帝从兵部侍郎杨洞潜之请,始立学校,置选部,贡举,放进士、明经十余人,如唐故事,岁以为常”。一个地处岭南的政权,照唐朝的规矩开科举,一年一年办下去。

写前蜀武成元年(908),“其国子监,直令有司约故事速具修之,兼诸州应有旧文宣王庙,各仰崇饰,以时释奠”。写后蜀广政十四年(951)刻石九经,命“国子博士孙逢吉写《周易》”。写毋昭裔“出私财营学宫,立簧舍,且请后主镂版印《九经》,由是文学复盛”。

这些细节拼起来是一张网:当北方在打,南方在刻书;当中央的学校废了,地方的书院起来了;当门阀散了,平民从军功和科举的缝里往上爬。这本书的野心不是讲一个朝代,是讲一套秩序怎么在废墟上重新长出来。想顺着这条线往下看,《五代十国史》值得放在手边慢慢翻。

十三处书院,十处在南方

整个五代十国时期,可考的书院共13处。北方3处,南方10处。

这个数字背后是两条因果链。第一条是战乱:北方“自唐末以来,所在学校废绝”,“五代之乱,天下无复学校”。第二条是经济:南方战乱相对较少,社会比较稳定,民间有财力购买图书、兴办教育。杜文玉说得很直白:全国的两个文化中心都在南方,江淮的南唐与两川的前后蜀,“说明全国的文化重心已经由北向南转移了”。

更值得看的是书院的性质。唐代的丽正书院、集贤书院是“修书之地,非士子肄业之所”,是国家藏书整理机构。到五代,13处书院里除白鹿洞书院外,其余均为民间创办。办学体制灵活,学制可长可短,招收生徒没有资历身份的限制,不收束脩,还提供食宿,不少书院置有学田。这套模式,后世各朝沿袭。

所以这本书真正在讲的是一个“杠杆”:当官方系统崩掉,民间的自组织能力会在哪里冒出来。同样的模型可以拿去读很多事。《国家为什么会破产》讲的是财政与制度的崩解,正好是另一头的镜像。

一个藏书的人,和一封拒绝的信

南唐有个叫鲁崇范的人,庐陵人。“家故贫,灶薪不属,而读书自若,意豁如也。九经子史,广贮一室,皆手自校定。”家里穷到灶下没有柴,书却堆了一屋子,全是亲手校的。

后来南唐政府兴办学校,征集他的书,并要付钱。他拒绝了。

坟典,天下公器,世乱藏于家,世治藏于国,其实一也。吾非书肆,何酬价为?

“世乱藏于家,世治藏于国”——这句话是整本书里最锋利的一根针。它不是高调,是一个穷书生对自己那间屋子的定位:我不是卖书的,书也不是我的。

与之相对的,是同一种行为的另一面。后唐豆卢革的《田园帖》里,一个高僧向宰相讨要鄜州的庄子,豆卢革回信说:“鄜州虽有三两处庄子。缘百姓租佃多年,累有令公大王书,请却给还人户。盖不欲侵夺疲民,兼虑无知之辈,妄有影庇包役。”他借高万兴的名义,把请求挡了回去。理由是那些地已经租给百姓种了很多年。

一边是把书当公器的人,一边是把地当人情的人。这本书不评判,只把两份材料并排放着。你可能想到别的书:比如《学衡派谱系》里那批在乱世中守着“学”的人,气质上是远亲。

司法被军人接管之后

如果说教育这条线是暖的,司法这条线就是冷的。

五代的中央司法机关沿袭唐制,仍是刑部、大理寺、御史台,所谓“三法司”。但欧阳修说:“汉有侍卫司狱,凡朝廷大事皆决侍卫狱。”侍卫亲军司也置了司法机关,而且权力越来越大。后汉乾祐年间,贡院有个考生在省门叫噪,申到中书门下,宰相苏逢吉的处理是“令送侍卫司,请痛笞刺面”。不是送三法司,不是送开封府,是送军狱。

更狠的一段在史弘肇身上:“汉法既严,而侍卫都指挥使史弘肇尤残忍,宠任孔目官解晖,凡入军狱者,使之随意锻炼,无不自诬。得罪人,不问轻重,于法何如,皆专杀不请,或决口、斫筋、折胫无虚日。虽奸盗屏迹,而冤死者甚众,莫敢辩诉。”

地方上同样如此。诸州的马步院本是管军法的,马步都虞候多由节帅亲信担任,“有恃无恐,逐渐伸张其职权,进而把一般民事刑狱以触犯军法的借口也收归其裁决”。子城司、巡检司也一样,一点点把口子撑大。

杜文玉的结论是:五代司法制度最大的特点,“便是具有浓烈的军事色彩”。执法官员素质低下,“州郡掌狱吏不明习律令,守牧多武人,率恣意用法”。但他也记下了另一面:皇帝亲录制度、长吏亲自审案、使用验状、病囚院的设置、推问过程限刑的规定,这些都被宋代接了过去。病囚院到宋代还规定“每县各选差曹司一名、医人一名,专掌医疗病囚,不能更充他役”。

这套“权力被分割→执法质量下降→倒逼制度改良”的链条,是很好用的观察工具。想再往深处走,《现代思想中的恶》处理的是同一类问题的哲学版本。

今晚做一件小事:去查一个地名

这本书里有大量可以立刻动手的钩子。比如嵩阳观。它最早是北魏孝文帝创建的嵩阳寺,隋大业年间改为嵩阳观,唐高宗弘道元年(683)高宗与武则天巡访嵩山时,以此为行宫,改名奉天宫。到五代,庞式在水边结庵,舒元与杨讷在这里讲习,“通《左氏》及《公》《谷》二传”。后周显德二年(955),经政府批准,太乙书院正式建立。

一个地方,寺、观、行宫、书院,四次变身。今晚你可以做一件事:打开地图,搜“嵩阳书院”,看它在嵩山之阳的位置,看那24座100多间历史建筑、40余品古碑碣、20余株古树。然后想一想,一千一百多年前,有个叫庞式的人在这里临水搭了一间草庵。

第二件事更小。书里提到涿州州学的生员卢进达,在一个叫《大都崇圣院碑记》的碑上留下名字,碑立于辽应历十年(960),即后周显德七年。一个州学生员,把自己的名字刻在石头上,一千年后还在。今晚你写下一行字,日期、地点、你今天读到的一个人名。不用发出去,就存在那儿。


如果这五分钟让你对自己更满意了一点,哪怕只是对“五代十国”这四个字少了一点刻板印象,导游的工作就完成了。这本书还有635千字,上册下册,定价168.00元,慢慢读。

至于那些没讲完的:书院为什么南多北少,军人司法怎么被宋代收拾,平民怎么从军功和科举的缝里挤上去——这些问题的答案在原著里,不在我这里。放下这篇文章,去读属于你的那一本。

顺带说一句,如果你对“乱世里人怎么活”这个题目上头了,站内还有一篇《一个没换下脏衣服的流放者,为何让十七世纪的巴黎人羡慕到发疯》,讲的是另一个时空里同样的倔强。再想看点制度与人性的纠缠,《毛泽东选集》里关于农村调查的部分,和这本书里营田、逃户、浮客的记载,会意外地对得上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