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寻六百万中的六人

[美] 丹尼尔·门德尔松

出版时间

2025-12-31

ISBN

9787208198388

评分

★★★★★
书籍介绍
• 他们不是模糊的600万犹太人大屠杀遇难者之一,是我家中的6个人 • 美国当代古典学家丹尼尔·门德尔松奔走四大洲十多个国家,探寻罹难亲人的生平、过往、日常、死亡 • 一次融合档案研究、口述回忆与文学叙述的深度回溯 • 收录六十余幅珍贵图像:老照片、书信、护照等家族历史档案,与寻访途中拍摄的纪实影像并置呈现 ★美国书评人协会奖 ★美国犹太图书奖 ★法国美第奇奖 ★意大利WIZO-ADEI文学奖 〰〰〰 〰〰〰 〰〰〰 〰〰〰 我以为关于他们,我们知道的永远只会有一个日期,4月19号,和三个名字,萨姆、艾丝特、布若妮亚;当然还有他们的脸,从照片里望出来,神情郑重、含笑、坦率、凝定、忧虑、忘我,但永远沉默,也永远只有黑、灰、白。所以,什米尔及其家人,这六个失落的亲属,三个名字不详,仿佛构成了正中央一片灰蒙蒙的奇异的缺席,周围充斥着鲜活喧闹而经常难以明白的在场人物,那种谈说、那些故事;麻将牌与红指甲与雪茄,一杯杯威士忌在意第绪语笑话的煞尾警句中落肚,中间却忤着关于那一家人的静止而缄默的暗号——不可能从中得知多少,除了一件显著的既成事实,一桩恐怖的定案,归结为一个身份标记牌:被纳粹杀害。 〰〰〰 〰〰〰 〰〰〰 〰〰〰 “《追寻六百万中的六人》堪称一部激动人心的侦探作品,它嵌入了神以玄奥难解的方式插手人间事态的故事脉络,更反思了偶然在历史进程中那无法规避、无法参透的作用,令意蕴尤为深刻。” —— J. M. 库切(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追寻六百万中的六人》是我多年来读到的最扣人心弦、最令人震撼的真实故事之一……它引人入胜、情感深切、文笔优美……更如同一道惊心的提示:在历史长河中,人类始终在与遗忘抗争,竭力从永恒的黑暗边缘夺回那些具体生命与沉重苦难的记忆。门德尔松仿佛希腊神话中造访冥界的英雄,为我们带回逝者的故事——合上书后,这些故事仍将长久萦绕心头,难以忘怀。” ——查尔斯·西米克,《纽约书评》
AI导读
核心看点
  • 本书并非简单的家族寻亲记,而是一部关于‘失落’本身的伦理沉思录。作者以古典学家的严谨与文学家的敏感,拒绝廉价的安慰与全知叙事,直面历史中‘不可知’的困境,剖析沉默背后的重量,让被历史碾过的具体生命重新获得面孔与尊严。
  • 作者横跨五大洲、历时五年,在信件碎片、幸存者迟疑的证词与家族禁忌中艰难拼凑六位遇难亲人的生平。这种考古般的追寻过程,深刻揭示了个体记忆在宏大历史灾难面前的苍白,以及后人试图填补空白时所遭遇的情感与伦理障碍。
  • 作品将犹太教经典、希腊悲剧与大屠杀历史进行互文对照,探讨苦难、遗忘与记忆的关系。作者反思自身作为‘未经历者’的局限,指出越是挖掘细节,越显出历史记述的无力,最终导向对人性善恶、幸存者愧疚及历史虚无主义的深刻批判。
适合谁读
  • 对二战犹太人大屠杀历史、家族史研究及非虚构写作感兴趣的读者。本书提供了不同于宏观历史叙事的微观视角,适合希望从个体命运、伦理困境及记忆政治角度深入理解大屠杀创伤与后代的读者。
  • 关注古典学、文学叙事与伦理哲学交叉领域的读者。作者将荷马史诗、圣经故事与家族悲剧并置,探讨命运、罪责与救赎,适合对文本互文性、历史虚构边界及叙事伦理有深度思考需求的学术型或人文爱好者。
  • 有家族创伤记忆或移民背景,试图处理代际隔阂与历史遗留问题的读者。书中关于如何处理家族禁忌、面对亲人死亡真相的挣扎,以及幸存者后代的心理困境,能引发具有相似经历读者的强烈共鸣与反思。
读前提醒
  • 本书叙事结构非线性且碎片化,初读可能感到散乱。请耐心适应这种‘拾穗’式的叙述风格,它模拟了记忆拼凑的真实过程。不要期待完整连贯的故事线,而应关注作者在碎片间建立的伦理反思与情感张力。
  • 阅读时需警惕对‘受害者完美化’的期待。作者刻意保留历史模糊性,拒绝提供廉价的情感宣泄或道德审判。请尊重书中对人性复杂面的呈现,包括幸存者的冷漠、加害者的平庸及家族内部的怨毒,这是理解历史真相的必要部分。
  • 书中涉及大量东欧地名、犹太教术语及复杂亲属关系,阅读时建议结合地图与家谱辅助理解。同时,请留意作者对语言(如‘遇难’与‘被杀’)的辨析,这些细节承载着深刻的文化与伦理意味,是理解全书主旨的关键。
读者共识
  • 读者普遍认为本书文笔优美、情感克制却极具冲击力,是一部令人终身铭记的佳作。尽管部分读者批评其篇幅冗长、主线分散,但更多人被其智性深度与对历史虚无的抵抗所震撼,认为其超越了普通家族传记,具有普遍的人文价值。
  • 许多读者指出,本书深刻揭示了‘记忆’的伦理困境:后人无权替逝者代言,也无法真正还原真相。这种对‘不可知’的诚实面对,反而赋予了作品更高的道德力量。读者赞赏作者不回避自身局限,不虚构完整故事,而是让沉默与缺失本身成为叙事核心。
  • 读者共识认为,本书不适合寻求猎奇或简单善恶二元论的读者。它不提供廉价的慰藉,而是迫使读者直面历史的黑暗与人性之恶。尽管阅读体验沉重且有时令人不适,但多数读者认为这种痛苦是必要的,它促使人们反思遗忘的代价与记忆的责任。

本导读基于书籍简介、目录、原文摘录、短评和书评生成,不等同于全文精读。

精彩摘录
  • "因此,这故事看上去像是表亲间的积怨。但如果你仔细体察其中隐括的意味——如果你至少成长于某种家庭,比方说,兄弟姊妹共五人——你就会明白,这故事肇始于兄弟姊妹之间的怨毒感情。在我成长的年头,姥爷会说起他两个妹妹嫁给她们表兄的包办婚姻,当他将这个萦绕悲剧感的传奇娓娓道来的时候,他最不厌其详的一点是这两次婚配给他母亲带来的痛苦;在三十七岁上,这女人忽然成了一个带着七个年少儿女的寡妇,度过八年在波勒霍夫的孀居生活,抵受过困境、贫穷,后来又经历一场可怕的战争,她终于无计可施,只得向纽约的有钱哥哥变卖——这么说一定不过分——自己心爱的女儿,先是一个,再又是一个:这是她为了赴美船票,为了家人的新生而被迫偿付的"
  • "后来我们发现,从尼娜的公寓走向奥尔加的房子所经过的路,便是从城镇中心经过老木材厂前往公墓的路。这时我们走在这条路上,趁着玛利亚还没告别,我们问她战前犹太人和乌克兰人相处得如何。不消说,我们已经做过研究,知道犹太人和乌克兰人在数百年间有经济上和社会上的竞争关系:犹太人没有国家,政治上无拳无勇,仰赖于拥有这些城镇的波兰贵族,而且有许多犹太人为了过上安稳的生活,难免会担当他们的管家和放贷人;乌克兰人则大多种地,处于经济图腾柱上的最低层,他们的历史,从很多方面看来,都反讽地如同犹太人历史的一个镜像,也许是一张负片:这个民族没有自己的国家,无拳无勇,为不同类型的残暴主人所压迫——波兰的爵爷、苏联的首长。"
  • "我们告辞出门走向轿车的时候,忽见斯蒂凡提着篮子奔上来。那是满满一篮他刚从树上摇落的青色苹果,还很小、很生。他捧着篮子推给我们,一边对亚历克斯说着什么。 拿这儿出产的果子送给你们母亲吧,亚历克斯道,这房子本来会是她的! 这个善良的姿态令人动容。然而我知道,我的家族生活过的房子,我姥爷出生其中的、什米尔不断写家书求援的房子,其实并不是这一座。资料表明那房子早已拆毁,要么是战争中奉德国人之命行事,要么是战后旋即拆毁的,为了腾出地方让乌克兰人建造更大、更现代化的房屋,他们终于摆脱了波兰人和犹太人,其中有些人一向觉得就是那两个民族掩盖了他们的光芒,压迫了他们,剥削了他们,而今天乌克兰人自己终于成了栖居这"
  • "我们告诉他这天来到斯特雷的缘由,他便从这堆日益朽坏的老档案里,找出了几张很大的城区旧地图;又从较为晚近的大量文件里取出一摞近年的通信,他说当中有个故事可以博我们一粲。不很久以前,他写信给德国政府,呼吁在城外的荷洛布托夫森林大屠杀行动原址竖立纪念碑,那是1941年一千名犹太人被押到并枪杀的地方;他说,那里荒草丛生,从地下赫然露出白骨来。 福伊尔讲着故事,一边展示他用德语写的寄到柏林的书信副本。然后他拿起另一封信,上面有模样很正式的政府印章。他说,德国人迅速作答,并提出如下建议:如果福伊尔先生和斯特雷犹太社群的其他成员,能够为荷洛布托夫森林原址的景观美化以及纪念碑建造筹得某个数额的款项,德国政府乐"
  • "我知道茹诃列的出生日期肯定晚于1923年9月3日。 我知道这一点,是因为那天是另一个姑娘蕾切尔——即茹诃列——去世的日子。因为东欧犹太人向来用死者的名字来给孩子起名——我和我四兄弟姊妹都得名于已故的亲属,就像我姥爷和他六兄弟姊妹一样,由于这一习俗,探究犹太系谱学的人在缺少其他信息的情形下,能够用一种异常可靠的方法来判定某些日期——我确实知道什米尔的女儿茹诃列·耶格只可能在她父亲和我姥爷那个姊妹死后出生:这第一个蕾切尔·耶格,薄命新娘,生于1896年,她出乎意料的悲剧性死亡也是可怕的早夭,其后许多年之间,那事件渐渐变成我家族的最大的故事、一种神话叙述,其核心(我相信)盘踞着一个更为古老的传说,关"
  • "我并非第一次注意到,杰克讲起这些被杀的人总是用同一个词“遇难”(perish),以我的耳朵听来,这字眼将一种稍显崇高的、可能和《圣经》相关的意味,带入他谈到未能活到战后的人的话语里。“杀”(kill)与“死”(dead)源自日耳曼语;这些简短干脆的单音节词斩钉截铁——德语里的 Tod 也和英语里的 dead如出一辙——仿佛事情已经不由分说。Perish则源自拉丁语动词pereo,字面意义为“穿行而过”,给人较有余地的感觉;在我心目中,它始终暗示着某个可能性领域,远远超乎单纯的死亡之外——这种感觉,浏览一下我那本颇为老旧的拉丁语辞典上的条目就能获得佐证:“逝去,归于无有,消逝,消失,不见;逝去,"
  • "因为姥爷在我还稚嫩到相信他告诉我的一切的年纪,用引人入胜的、总是关于遥远过去的故事诱惑了我,所以,我对那崭新的国度——以色列毫无兴趣。现在我领悟到,实在是因为姥爷,我才会花一生中那么多的时间来研究遥远的过去,不仅仅是他陈年的家史——同一家人在同一座房子里住了四百年,一代代都是殷实商人,行事聪敏,这家人深知自己在社会上的地位,因为他们在同一个地方住了如此之久——还有更为久远的历史,希腊人与罗马人的历史,而尽管表面上他们跟奥匈犹太人的历史如此不同,究竟也同样蕴含着自身的喜剧,更常见的是悲剧,是战争与毁灭的故事,出于家族利益而祭献少女,兄弟做着生死之争,一家数代仿佛受命运诅咒那般一次次重复可怕的错误"
作者简介
丹尼尔·门德尔松(Daniel Mendelsohn,1960—) 美国作家、文学评论家、翻译家、文学教授,普林斯顿大学古典学博士。 门德尔松精研古希腊文学,译有《C. P. 卡瓦菲斯诗歌全集》(C. P. Cavafy: Complete Poems)、《奥德赛》(The Odyssey),著有《难以触及的拥抱:欲望与身份之谜》(The Elusive Embrace: Desire and the Riddle of Identity)、《追寻六百万中的六人》(The Lost: A Search for Six of Six Million)、《与父亲的奥德赛》(An Odyssey: A Father, A Son, and An Epic)等著作;作品亦常见刊于《纽约客》《纽约书评》等杂志。 郑远涛(译者) 英语及巴西葡语文学译者。生长于广州,现居美国旧金山湾区。英文系毕业,从事翻译二十年,译有玛丽·瑞瑙特(亚历山大三部曲)、约翰·伯格、约翰·威廉斯、张爱玲等作家的作品。曾连续两届获梁实秋文学奖翻译类奖项。
用户评论
追寻家族的历史,还原小人物的命运轨迹,这类主题在近年已经不算新鲜,但写法有分别、笔力有高低,门德尔松的古典学背景,让作品增添了希腊悲剧格调,智性叙事的同时包含着克制的情感,真挚动人又启发灵思。
(译者不宜自评译文,打星给原著。)又有什么家族不曾蕴含爱恨情仇,不曾经历浩劫,不曾存在一些令人遗恨的「失落者」?但愿有一天我可以勇敢地写出一点自家亲属的故事。
5.0我们都要走了,一个接一个,我们曾经发生过的故事终究将被遗忘,曾经生活着的土地也会变成旧日的遗骸,但终有些东西可以及时抢救下来,只要在面对浩瀚的生命与遗存之际决然回首,还可以看见依然可发现的。收到图书,历时2天不知昼夜读完,感慨,落泪,掩卷,分享。我想这本书会让人终身铭记,如同什米尔绝望又自绝的书信、黑洞洞的藏身处、16岁少女独自走上的独木桥。
作为也有远亲在南京大屠杀中遇难的人,读本书,是经历一场又一场共情。奥斯维辛纪念馆这类建筑,于我们的确是微妙的,因为“难免觉得这种宏阔、规模、尺度反而是种阻碍,无济于抵达我关心的、希望看个真切的那一块窄窄的故事断片”。关于那些黑暗时刻,我又惊异又痛心其中跨越国族的相似性:为了逃亡,孩子必须杀自己的宠物;犹太人被迫向德国人支付杀死自己手足的子弹费;有的城市因为被过分摧毁,已变得“万物皆堪落泪”。如今,追寻者不远千万里,复盘了被追寻者的人生故事,让他们重新“活着”,作为主角,而非数字中的尘埃。“回家了”,这简单的几个字,可能是世界上最动听的一句话。
曾目睹过什米尔一家最后时刻的那些人,他们被藏匿的波兰人出卖,在谷仓里被活活烧死。当门德尔松得知这个事实那一刻,他在异国的街头蹲下来哭了。 长久以来他渴求具体的细节,渴求那些能让故事活起来的画面。但那一刻他才明白,问题就出在这里。他想要那些细节是为了故事,而他从未真正理解——他怎么可能理解,他从未认识他们——成为细节、成为具体的那个人意味着什么。 就如同我们今天在读这本书一样。我刚拿到手时觉得沉甸甸的一本书,在读完后更觉得它重得拿不起来。不是书籍纸张的重量,而是隐匿在“别人的故事”背后真相的那种沉重。但也许正因为这样,这本书才成了我读过的关于大屠杀最有力的书籍之一。
这本书,并非简单的家族寻亲记,而是一部关于“失落”本身的沉思录。作者从一张让自己被长辈认作逝去亲人的脸出发,横跨五年、四大洲,在信件碎片、沉默的家族往事与幸存者迟疑的证词中艰难追寻。这本书,拒绝廉价的安慰与全知的叙事。它直面“不可知”的伦理困境,以精密如考古般的语言剖析沉默,让那些被历史碾过的具体生命——带着他们的尴尬、希望与未被偿还的债务——重新获得面孔与尊严。它不是答案,而是一种关于记忆与哀悼的、更难的诚实。
忍受第一章的非线性叙述风格(更接近口述史、像在跟一个老人家聊天、听他从细碎庞杂的犹太家族日常和他从长辈那里收集的点滴碎片间拼凑消失在历史的深渊中的六个人的踪迹)之后,迅速被作者在家族史与经典文本(尤其是犹太教经典)之间建立对照的笔力震撼:该隐杀亚伯时有怎样的内情?兄弟间怎样走到骨肉相残?跟犹太人与乌克兰人在利沃夫郊外小镇的关系有怎样的对照?姥爷的兄弟一家反复写信来求援却依然死在纳粹手中、美国的家人虽然如今痛心疾首当年却疑似并未能伸出援手,这是该隐与亚伯的再现吗?犹太人是否把骨肉亲情也视为交易、所以才用去美国的救命船票交换表亲两个女儿的身体?伴随作者走遍天涯,谜底也渐渐浮现,逝去的六人从不确定的名字慢慢变成活生生的人,恐怖的底色中也终于浮现善意与英雄。
全书分三条线:一、通过重返故地,采访故人,从他人的口述和老照片来还原表亲一家的相貌、性格、人际,以及人生最后一程可能都经历了什么;二、通过信仰来解读发生在600万犹太人身上的大屠杀可能具有哪些深意;三、通过审视作者话语来反思自己的追寻之旅,自己对追寻之旅的整理、叙述,究竟为了谁,又为了什么。表亲一家美好的人生对照悲惨的下场,这种反差叫人难以接受。这就好像眼睁睁看着一个人被人插了一刀,刀一节一节地先是扎进肉里,再是穿过内脏,最后卡在骨头缝隙之间。没有拔出刀的条件,于是刀跟人的身体不计生死地长在了一起,让人变成带刀的人。但是这刀伤不了任何人,唯独能伤到它的所有者。可怕的是,这种创伤会传递给带刀者的血亲,让人的骨血里留下缝隙,以后每逢有风吹草动都会拨得人由内至外、不可抑制、越扎越深、钻心刺骨的痛。
“万事皆堪落泪”。第一次通过文字体会到“触目惊心”这个词的意义,阅读中几度泪目,在那置身地狱般黑暗的年代,人性的恶和善被具象化,那些逝去的和侥幸存活的人谁又能真正逃出那炼狱。幸存者终其一生都在那地狱中挣扎、煎熬。
我喜欢吃小炒鸡,满心期待着厨师能为我端上来一盘喷香又足量的炒鸡。可当菜放到面前时,我发现这盘小炒鸡里只有区区两、三块鸡肉,其余满满的全是配菜。配菜也能吃,而且味道也还不错,但问题的关键不是菜是否可口,而是我要的是一盘鸡啊。主菜少得可怜,实不能满足胃口。 这就是阅读这本书带给我的体验。
应该是我今年的年度之书了。每一句都让我想起在法国、美国访问的苗族难民社群,那些对我低声絮叨的老人,那些急切询问我这个来自Suab teb的苗族是否去过哪哪,带着责备的语气说你怎么能不知道Luang Chieng呢,那些面对我的到来而翻开家族相册,对着照片一一指给我看的老人说,这是我们在nplaug teb的cousin,那些在厨房窸窸窣窣很久以后端出东南亚风情的甜点,然后说这些是hmong food。每字每句都让我想起了他们,而早在田野调查第二年,送走了关键报道人七叔以后我就意识到了,最终他们都将离去。正是这一原因以及其他种种乡愁离绪使得他们带着极大热情拥抱了闯入他们家中的我。并且将那些我当时无法理解的逃难故事一一道来。在Pao婶婶的墓前,我跟她道别,好像听到了她责备说,你怎么就不懂呢。
如果按照优秀非虚构记录的标准去评判这部作品,难免会觉得作者写得有点散乱零碎,六百页的篇幅大半是自己冗出来的。但如果把它看成一部叙议结合的家族书写史,就尤其能共感其中的个人记忆与情感连接部分,很愿意跟着他的视角开启这场漫长的归乡之旅。 找寻逝去多年的伯公一家的命运真相固然关键,由此展开的家族谱系联结、犹太人的历史境遇与精神传承、由个体到民族的集体命运等等更是绵绵展展,说之不尽。“活着,正是身为主角,构成一个生命故事的中心。”几十年前的历史逐渐淡开,人正在一个个逝去,建筑更新换代,照片信件模糊不清。从滚动的冷酷的时间里抢救尽可能接近事实的故事,留下一个人、一座房子实实在在存在过这世上的生动印记,以悲剧的镜片观照过去与当下、体察世界,这便是记录的意义。哪怕回望时变成了盐柱,也能拥有再生的力量。
美国学者丹尼尔·门德尔松继备受好评的《与父亲的奥德赛》之后、又一部推出简体中文版的佳作。古典学的专业背景在作者的这两部佳作当中,均留下了深刻的烙印——《与父亲的奥德赛》是将荷马史诗经典跟作者父子的和解之旅做当代化的落地与互文;而本书则是将近百年前纳粹屠杀六百万犹太人的黑暗历史、乃至更为久远的犹太教经典里的生命寓言,跟作者对于在大屠杀中遇难的家族祖辈的生命境遇的还原与探访,进行有机关联。通过作者交织着史料档案文献分析、口述历史访谈与现场实地田野的调查与研究,在众多历史文献当中、仅仅作为一个抽象数字存在的“600万”,被鲜活而又残酷地转化为其中六个跟你我一般的普通人遭遇的生命的戛然而止与至暗时刻。这种看见宏大叙事背后具体的人、具体的事与具体的生命困境的书写方式,实在让人动容。
对未曾经历过一切的作者来说,他富有纪念品,却没有回忆相随。这一场长达几年,去往数个城市,又重返的旅程,是他揭开童年的谜,拼合碎片,却发现不会有一个完整故事的过程。在他人口中生活化、鲜亮的片段,已是过去的残骸。救命的方舟、通往集中营的火车车厢、躲藏的黑暗地下室,都是一个盒子,通往生与死。门德尔松所追寻的六位亲人,在幸存的波勒霍夫居民人生中只是配角,他没有听过那些尖叫和哭嚎,没有见证过那般惨烈的场景,也许他写了这本书,这份记忆拼图只能到这里了。“万事皆堪落泪”,是了,至少不再只有语焉不详的结局。
一个身在乌克兰地区的犹太家族史,探讨的是民族与苦难的故事,当个体陷入时代悲剧后,是否要永远站在苦难中?站在那里站了半响,思索着。站在你思量已久的一个地点,你在图画或书籍或杂志上见过的建筑物、神庙、纪念碑,你觉得,置身其中的人会被期望具有某些感情,而当身临其地的时候,你也许有、也许没有那些感受:敬畏、陶醉、恐惧、哀愁。这是一种情形,但又有截然不同的情形,那就是站在另一类地方,你曾经长期认为它属于假设,你谈到它时,也许会说“发生那件事的地方”,却认为它发生在一片田野里,一座房子里,一个毒气室里,但是当你自己付度这些词语时,重要的似乎不是地方,而是事件,那桩已发生的恶行,因为在你的想象中那地方不外乎信封一般,可丢弃、不重要。现在我就站在那个地方,措手不及。当你面对场地本身,它不是观念而是物体。
与历史故事同样重要的,是如何讲述故事。门德尔松以惊人的大量的细节罗织起这个寻亲故事,而他不断提醒读者,越是详细地挖掘出细节,越显出历史记述在个体记忆面前的苍白。我们读到简体中文版的这一年,距离原著出版又过去了20年,那些亲历屠杀的应该都已离世,而历史中那些模糊的面容、零落的线索、纠缠的谜团,只能继续在风中飘荡。
借由一个家庭的故事消化一件恢宏的历史事件的含义,跋山涉水,远渡重洋,救六位亲人自日益模糊的回忆和即将被遗忘中。作者非常能写也非常会写,将寻访故地回溯过往的经历与古典学文学故事选段巧妙结合,还原历史图景的同时重塑当下见闻,把在不同地域空间中停驻移动的踪迹化成缝合失落生平和情感缺口的针脚。虽然几年几十万字的最终记录尚未能补全亲人们的完整遭际,但命运离合的悲欢却因期间反复回望与找寻过程中的奇妙际遇达成了突破时空限制的互动相通。“万事皆堪落泪。”人们哭泣各有情由。国恨家仇、族群恩怨、亲属纠纷,可说的、不可说的,公开的、隐匿的……人与人命运的联结,紧密程度远超想象,无论经由爱,还是经由恨。
很感人,寻找具体的生命,关于历史、记忆和创伤,又很文学化,有太多不可思议的“巧合”。// 读了《与父亲的奥德赛》之后,就在等这本。西方文学史课程的第一课就讲西方文明的源头——“两希”:古希腊和希伯来。没想到,多年以后,在丹尼尔·门德尔松这里读到,把两希放到非常当代的语境里来讲述。
伟大的作品。数次落泪。
隔着翻译都能感受到作者浸透于古典学素养中的行文和叙事风格,对于故事本身来说太耐人寻味了。恰巧今日看到公众号“一盏一瓶”的推文《贵博团队:一开始我们就摒弃了宏大叙事》,行文逻辑左右脑互搏惹人发笑,比之该书19-23页突然插叙——非常有荷马史诗风味的“闲言”,讨论《创世纪》经典注家拉辛和当代阐释者弗里德曼的古今之别可谓相差云泥。作者最后讲的无非也是认同弗里德曼的一点“自然而然”的看法:往往是小事物而非全景图,能让我们安放于心间;比如,借由一个家庭的故事来消化一件恢宏的历史事件的含义,这样的步骤天然地更能吸引读者。朋友甲锐揶揄展评文:“我可以self-identify我的gender,那我也可以self-identify我的narrative。”朋友乙则锐评:“如同把重点放在笑点解析的三流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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