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词典,没有翻译,没有一句彼此听得懂的话。“奋进号”停下的那五天里,英国人和豪什人靠手势、表情和夸张的动作换到了食物,也换到了互访。船开走之后,那场哑剧留下一个很尖锐的问题:语言究竟是从哪里开始的?

这件事在两位认知科学家笔下不是轶事,而是一个可以反复运行的实验。2011年6月的一个晚上,荷兰奈梅亨,拉德堡德大学附近那片森林里,马克斯·普朗克心理语言学研究所的灯已经熄了,两个人在空地上闲聊“你比我猜”。他们注意到,同一个手势会在下一回合、甚至在第二天被重复使用,然后迅速简化,局部的、彼此冲突的惯例开始出现。用他们自己的话说:一个交流系统开始形成。这个夜晚后来长成了一本书,《语言游戏》。

作者莫滕·克里斯蒂安森和尼克·查特不打算证明语言起源于猜谜。他们要给的是一台更好用的解释机器:把它装进脑子,你看待每一次说话、每一次误解、每一次“他到底什么意思”的方式,都会跟着变。

语言不是管道,是一堆可复用的零件

关于“人怎么沟通”,最流行的模型是管道:发送方把消息编码,通过信道传给接收方,接收方解码还原。克劳德·艾尔伍德·香农把这套观点写成了数学,为数字革命铺了路。书里也没把香农写成一尊石膏像——他是个狂热的发明家,做火箭推进飞盘、喷火小号,还有一台只有自动关机功能的机器;妻子贝蒂·香农(Betty Shannon)是他最密切的合作伙伴,却没得到应有的认可。

但管道有个洞:它解释得了信道,解释不了意义。真正在两个人之间发生的事,更像尼克家以前玩的那局“你比我猜”——双手指尖相对搭成教堂尖塔的形状,再水平移动,模仿在海里起伏的船头,这表示“哥伦布远航美洲”;同一个手势,加上下坠的动作和一点恐惧表情,就成了“泰坦尼克号”。

关键的杠杆在这里:一个连续动作必须被拆成可重复使用的小块,才能在不同语境里重新组装。不把手指搭成尖塔,而是稍稍分开假装握着方向盘,上下晃动就变成了过减速带,向下俯冲就变成了从极陡的山上开下来。同一个零件,换一个语境,指向完全不同的东西。语言就是这样长出来的:不是先有一套精确的映射表再投入使用,而是先有无数的临场发挥,才有慢慢稳定下来的惯例。顺着这条线,关于“我们为什么能读懂别人”还有一本书写得更贴肉,《恐惧给你的礼物》。

一道只容得下几个词的窄门

书里有个很好用的词:“事不宜迟瓶颈”。这个瓶颈极窄,只装得下几个词。你没法先存一整段话再回头分析它怎么组合——大脑没有硬盘,不能把声音文件下载下来慢慢审。那么,人是怎么在几十毫秒里听懂一整句话的?

答案是组块:把两个或多个元素合并成一个单元。书里请读者做个小实验:大声朗读 m u e g a g l e g a n a 这十二个字母,然后闭眼按顺序回忆。大多数人只能想起四五个。几十年的研究早就说过,短期记忆只装得下少数几项。

训练可以把窄门拓宽一点。乔治·米勒在《神奇的数字:7±2》里描述过学科代码的人:一开始每一声嘀嗒都是单独的语块,很快这些声音组成字母,字母组成单词,单词组成短语,最后他听见的是整个短语。

瓶颈逼出来的创造力,也能在战场上看见。1942年8月,窃听盟军通信的日本情报人员突然听到的不是熟悉的英文代码,而是一串令人费解的杂音:toh-b ah-ha-zsid ah-ha-tinh ah-di tehi bilh-hash-ahn dzeel be-al-doh-sid-da-hi……那是纳瓦霍语,是“风语者”。一套语言之所以能当武器用,是因为它把世界切成了一套别人没有的块。

一个三岁半的孩子问:死人怎么上厕所

如果说前面几章讲的是语言如何运转,那么关于“意义”的那一章,讲的是它为什么可以这么粗糙却这么够用。哈佛大学的发展心理学家苏珊·凯里和女儿伊丽莎有过一段对话。

当电视节目中有人被枪杀时,伊丽莎(3岁6个月)说:“我看得出来他死了,因为他一动不动。”……苏珊问起了伊丽莎的玩具熊:
伊丽莎:……她会一直活着。
苏珊:她活着吗?
伊丽莎:不,她死了。怎么可能呢?
苏珊:她是活着还是死了?
伊丽莎:死了。
苏珊:她以前活着吗?
伊丽莎:不,她好像死了,又好像没死。她有时会动。
接下来是一个令人惊讶的问题:
伊丽莎:死人怎么上厕所啊?
苏珊:什么?
伊丽莎:也许地下有卫生间。

成年人读到这里会笑,然后有点凉。几千年里最杰出的头脑都在“善”“公平”“因果”这些概念里陷进流沙,而一个学龄前儿童每天学十几个新词,用它们吵架、喊“这不公平!”、讨论死亡,居然也够用。书里的解释很干脆:哲学家想要一套适用于任何情况的一般理论,而孩子和成人只需要应付眼前这一次具体的交际。让我们成功沟通的“意义”,往往出乎意料地肤浅。

这不是缺陷,这是设计。把意义做得浅,才能做得快、做得省、做得能当场修改。关于“死”这道边界有多模糊,站内那篇《很多人还在走路,但已经死了》里另有一层追问。

没有人设计过语言,所以它不会烂掉

每一代人都觉得下一代在毁掉语言。词典编纂者和语法学家于是把自己当成防线,防的是粗心、错误和腐蚀。

书里给出的反驳很漂亮:语言秩序来自语言混乱。你去看看北爱尔兰大西洋岸边那条“巨人之路”——约5000万年前火山熔岩遇海水迅速冷却收缩,形成了4万多根六边形玄武岩柱。没有谁画过图纸。圣菲研究所那帮人(你可能会看见诺贝尔奖得主默里·盖尔曼和普利策奖得主科马克·麦卡锡在那儿聊天)研究的就是这类事:局部交互怎么长出全局模式。莫滕2006年8月至2007年5月在那里待了9个月,尼克2007年春季去做了一周访问。

亚当·弗格森那句话被反复引用:这是“人类行为的结果,但绝非人类设计的结果”。后来哈耶克又把它接了下去。同样的“自发秩序”,放到社会制度里就是另一副面孔了,《当“好制度”成为坏政治的遮羞布》讲的就是这枚硬币的反面。

语言这边的证据其实很日常。正常对话里,我们平均每80秒就要改口一次;约有一半的对话语言是陈旧的套话;《剑桥英语语法》厚达一千多页,仍穷不尽所有规则;CHILDES项目收集了超过4400万词的成人与儿童互动语料,涉及30种不同的语言。孩子就是从这些结结巴巴、含混不清、说一半又改口的输入里,把一门语言学下来的。有人统计我们平均每天大声说出约1.6万个单词;乔姆斯基却说语言“可能99.9%是对自己的内心说的”——照这个说法推算,一天要自言自语约15,984,000个单词,按每分钟150词算需要1,776个小时。这个算术本身就是一次漂亮的拆台:语言首先不是独白,是双人舞。

所以“I was like, OMG”不是堕落,是活的证据。真正让人类跑起来的那套东西——把陌生人组织成大规模协作——说到底也是靠语言这件拼布缝起来的,隔壁那本《人类简史》把这一层讲得更宏阔,可以接着读。

今晚,找个人玩十分钟“你比我猜”

不必等到读完。今晚就能做两件极小的事。

  • 找一个人,只准用手,比划一个电影名。第一轮怎么笨拙都行,第二轮换同一个词再来一次,你会亲眼看见手势自动简化、被削成零件——那就是“一个交流系统开始形成”的现场。
  • 录下自己三十秒的说话,回放,数一数改口了几次。按书里的数字,平均每80秒一次。听见自己结巴,不必羞愧:那不是表达的失败,那正是语言在你嘴里工作的声音。

如果这五分钟让你对自己的舌头稍微满意了一点,哪怕只是因为它让你想起某个孩子问过的不讲道理的问题,导游的活就干完了。放下这篇文章,去读原著吧——手边要是没有,就从《语言游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