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阪,阪急百货,两双半毛袜子,深蓝和茶色,都是质素的纯一色。她采购完就立即乘电车往回走,没有看电影,没有进餐,连茶也没有喝。出门时闪电在敞开的窗门击打而过,骤雨沛然落下,她没有带伞——不是不能走,是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三岛由纪夫笔下的悦子,就站在出口的一侧。
这是《爱的饥渴》开头不远处的一段。悦子从东京来,住在大阪附近,进城的全部内容就是买东西,买完就走。阪急百货的柜台、擦皮鞋的少年、贴着小告示牌的“特价商品”、被风刮倒的立牌、白昼也一直燃着却忽然显得更亮的电灯——她站在这些中间,双颊无缘无故地烧起来,“没有任何理由,当然也没有任何的病因,双颊就突然间像着了火似的发烧了”。
她把手掌贴在脸上。那双手“现在打了水泡,晒黑了”,纤弱反而让粗糙更明显。她在这一瞬间觉得自己似乎什么事都可以做,像走在游泳池的跳台上,仿佛可以跳进市街的中心。然后她下到一层,看见雨已经下起来了,人行道湿漉漉的,雨点四处飞溅。
她没有伞。她站在出口的一侧,只想看看雨会不会戛然而止,看看对面的市电、路标和成排的商店。雨水溅过来,濡湿了她的衣服下摆。她没有走。
这个开头没有事故,没有告白,没有眼泪。只有一个女人站在商场的出口,看着一场雨。三岛的力气全用在那些袜子和那场雨上了。你可以在这里读《爱的饥渴》。
一个不会预演不幸的人
悦子怕大阪。她列过一张名单:绅商、流浪者、厂长、股票掮客、街娼、鸦片走私贩、职员、地痞、银行家、地方官、市议会议员、唱净琉璃的、做妾的、吝啬的老婆、新闻记者、曲艺艺人、女招待、擦皮鞋的。名单念完,她自己也不确定怕的是城市,还是别的什么。
节选里给了一句判断,我读了三遍:“其实,悦子害怕的,也许不是城市,而仅仅是生活本身?生活——是无边无际的、浮满各种漂流物的、变化无常的、暴力的、但总是一片澄明而湛蓝的海。”
接下来那句更狠:“这个乐天的女子,缺乏幻想不幸的天分。她的怯懦,都是由此而产生的。”
这句话可以当成一把钥匙,随身带着。有些人不是被不幸击倒的,是被“没有排练过”击倒的。他们不会在事情发生前,先把最坏的版本在心里演一遍:丈夫会走,爱的人会爱别人,雨会下,伞会不在包里。他们不是乐观,是缺了那根弦。所以当不幸真的落下来,他们没有任何姿势可以接住它,只能站着,双颊发烧,把手掌贴在脸上。
悦子的怯懦不是胆小。是没排练过。
简介里说,这是一个一生为情所苦的女子:丈夫在外另有温柔乡,她在家空闺冷衾;丈夫病逝后,她一面同公公弥吉逢场作戏,一面暗恋园丁三郎。简介还引了她的一句话——“我不是去烧丈夫,而是去烧嫉妒的。”这句话放在这里,像一根火柴擦亮又灭掉。你若想看看另一个方向的人怎么处理心里那点腐烂的东西,可以读站内那篇《凌晨四点,他站在走廊里问自己……》——清扫看得见的垃圾容易,扫心里那层不容易。
三岛写这个女人的时候,没有替她辩解,也没有审判她。他只是让她去买袜子,让她在雷声里发一会儿烧,让她站在出口看雨。这份克制,比任何控诉都重。
赤脚踩过泥泞,谁也没有回头
另一段节选里,悦子和三郎一起过桥。小河水位涨了,泥土色的河水里漂着水草,绿色的部分透过水面若隐若现。他们穿过竹林,走到能望见雨后庄稼地的小路上,三郎停下来,摘下麦秸帽,说“那么,我走了”。
小路的泥泞和湿漉漉的杂草,把悦子和三郎的赤脚给弄脏了。 走了不一会儿,小路愈发狭窄,不能容纳两人并肩而行了。悦子稍撩起和服下摆走在前面。突然,一阵不安袭上心头,她想:三郎是不是没有在自己的后面呢?她想呼喊他的名字,但又觉得呼唤名字或回过头去都是不自然的。 “那不是自行车吗?”悦子回头这么说道。 “不是。” 三郎不知所措似的神情历历在目。 “是吗?刚才好像听见了铃声。” 她垂下了视线。三郎的粗壮的大赤脚和她的赤脚一样都被泥泞弄脏了。悦子感到满足了。 公路上依然没有汽车的影子。而且,混凝土的路面早已干了,只在这里那里留下了倒映着渡状云的水洼,好像是用白粉笔描画似的一道鲜明的线,隐没在顶着浅蓝色黄昏天空的地平线上。
这一段里最要命的是那句“她想呼喊他的名字,但又觉得呼唤名字或回过头去都是不自然的”。爱一个人爱到不敢回头确认他还在不在,这不是矫情,这是精确。窄路上她走在前面,背后没有声音,她开始怀疑那个人是不是消失了;她不能回头,因为回头就等于承认自己在乎。于是她找了一个最体面的借口——“刚才好像听见了铃声”。
三郎说“不是”。两个字,把话题关上了。
她真正要问的不是自行车。她要说的是美代怀孕的事,是孩子的父亲是谁。她终于问出口了,三郎没有回答。节选到这里收住,后面那句是:“沉默到了一定程度,势必带有某种意义。对悦子来说,等待这带有某种意义的瞬间,是难以忍受的。”
还有一处,轻得像一片叶子:三郎背上受了点轻伤,说“已经全好了”,悦子心想,“这年轻人的肌肤简直是不死之身嘛”。她看着他,看到的是不死,是年轻,是她自己没有的东西。这种句子不需要解释,它自己会疼。
赤脚、泥泞、水洼里倒映的云、白粉笔一样的地平线。三岛把一场没有结果的告白,写成了一次乡间散步。三郎摘下麦秸帽说“那么,我走了”,这种告别在站内另一篇《他第三次问:你会来我的葬礼吗?》里被反复追问过——有的人说走就走,有的人要用一辈子练习说这两个字。
今晚做两件很小的事
这本书不教人怎么爱,也不教人怎么不爱。它只是把一个人站在出口看雨的样子,和一个人走在窄路上不敢回头的样子,留在了纸上。所以我给你的动作也很小。
第一件:今晚走路时,如果你走在某个人的前面——楼梯、走廊、小区那条窄路——在拐角处停半秒,回头看一眼。不用喊名字,不用说什么,只是确认他还在。悦子当时不敢做的事,你可以做,成本几乎为零。
第二件:下一次你买完东西,别顺路喝那杯茶,别拐进电影院,直接回家。把新买的东西放在袋子最底里,像她放那两双袜子一样。然后在家里坐十分钟,什么也不做。你会发现,“没有这个必要”这五个字,有时候是一种很硬的自我保护。
如果这两件事让你对自己满意了一点点,哪怕只是会意了一下,导游的工作就完成了。
三岛在简介里说过,这本《爱的饥渴》是他自己真正的工作之一。它写嫉妒,写饥渴,写一个人把爱熬成恨的过程。你若读完它,还想在同一张网上再走一站,可以去看看《静候葡萄成熟时》——饥渴是等不及,静候是另一种时间;两种时间放在一起,才看得出人是怎么被自己熬过去的。
雨会停,也会不停。她没有伞,站在出口的一侧,衣服下摆湿了。你现在有伞,或者没有,都不要紧。放下这篇文章,去读属于你的原著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