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1月3日早晨,旧金山,里克·德卡德床头的情绪调节器送出一股欢快的小电流,把他叫醒。几步之外,妻子伊兰睁开灰色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快乐。她说:你别碰我的设定,我不想醒。她给这一天排的日程,是六个小时的自责和抑郁。而里克今天要出门去杀人——准确地说,去报废六个逃跑的仿生人。
那不是一个情绪,那是一份日程表。迪克把这个世界的第一个齿轮就装在了这里:情绪是可以拧的,悲伤是可以排进日历的,愉快是一股电流,愤怒是一个挡位。里克跟伊兰吵架时站在控制台前犹豫,是抑制丘脑,还是刺激丘脑——调到足够可憎,就能在争吵中获胜。他甚至查了日程表,发现自己今天需要的是“公事公办的专业人士态度”。 这块多米诺骨牌一旦推倒,后面的世界就顺理成章地倒下去:终末大战之后,放射性尘埃污染了整个地球,最初是猫头鹰怪异地死去,胖乎乎、毛茸茸的白鸟东一只西一只地死在院子里,没人知道它们是怎么死的。没人记得战争为什么会打起来,也没人知道获胜的是谁,或者有没有人获胜。五角大楼和它趾高气扬的智库兰德公司做过乐观的预测,但那场战争的代价异常高昂——顺便说一句,讲这类账本怎么算错的,可以去看《国家为什么会破产》,同一个道理,只是迪克把它写成了小说。 留下来的人住在空楼里,屋顶上养电子羊。拥有一只真动物是体面的勋章,是“我还算个人”的证明。里克在旧金山的动物专卖街停下脚步,和一只刚从克利夫兰动物园运来的鸵鸟大眼瞪小眼,然后郁闷地盯着价格牌看了几分钟。他对伊兰说:我努力往上爬了这么多年,挣的钱却只够养一只电子动物。 而他的职业,是追杀那些从外星殖民地跑回地球的仿生人。今天早上,上司布赖恩特警督告诉他,局里的首席赏金猎人戴夫·霍尔登被激光打穿了脊椎,至少要住院一个月,等有机培育的塑料椎骨完全就位才能出来。凶手是一个叫麦克斯·波洛科夫的仿生人。剩下的目标还有六个。 这就是《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的开局:一个男人、六个目标、二十四小时,以及一个越来越不清楚自己是谁的脑袋。如果你只想先看看这本书长什么样,《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就摆在那儿。共情测试问的其实是一只鹿头
世界给里克们的唯一武器,是一台叫福格特-坎普夫的机器。一束细细的白光射进受测者的瞳孔,带导线的吸盘贴在面颊上,两个表头在绿区和红区之间摇摆。它不问你爱不爱,它看你的眼部肌肉和毛细血管。 现在把这个场景搬到罗森联合的办公室。受测者叫蕾切尔·罗森,一张里克喜欢的脸。他描述情境:你过生日,有人送你一个小牛皮钱包。指针立刻冲进红区。她说我不会收,我还会向警方举报送礼物的人。他问:你有个儿子,他向你展示他收藏的蝴蝶,还有他用来杀蝴蝶的毒气瓶。指针转了,但没那么远。黄蜂爬上手腕——几乎毫无反应。 然后是那张照片:杂志整版,一个姑娘趴在一大块漂亮的熊皮地毯上。指针一动不动。 里克的心里话是:这是仿生人的反应。没有注意到这段叙述的主要元素是动物的皮。 再往后是鹿头。有人在墙上挂了几幅旧地图,壁炉上方挂着一个鹿头,一头成年的公鹿,带有一对成熟的角。蕾切尔说:把鹿头处理掉。指针仅仅在绿区内摆动了一下。 这就是可以随身带走的那把钥匙,一把能在任何场合掏出来的小扳手:这台机器测的从来不是“你有没有感情”,而是“你会被哪一张皮绊住”。蕾切尔的每个回答都正确,正确得像标准答案,可表头替她说出了真话。人类会为一张陌生动物的皮停顿、发紧、说不出话;仿生人能完美地表演这份发紧。 所以这个测试真正在问的是:什么东西能让你疼,且那份疼不由你安排。在一个连抑郁都能排进日程表的世界里,这几乎是唯一还没被旋钮接管的东西。 顺带说一句,这套设定的狠处在于:它把人性的证据,押在了人对别的生命的悲伤上。而这个世界里,真的动物已经快没了。空楼里,他端着一块人造黄油去敲门
镜头切到另一栋楼。衰败的巨大建筑一度容纳过成千上万人,如今空空荡荡,楼里有一台电视机正在向无人居住的房间兜售商品。约翰·伊西多尔住在里面。他是个特异人,用他自己的话说,一个鸡脑子:不能结婚,不能移民,放射尘迟早会杀死他。他在一家叫范内斯宠物医院的假动物维修店开卡车,穿白色工作服,去接那些电路烧坏的电子猫。 然后他听见了楼下的电视声。他去敲门,带了一块人造黄油当礼物,完全符合战前的礼节。 门开了一条缝。他看见一个女孩,她胆怯畏缩,正在从门口躲开,同时又紧紧地抓着门,像是在用它支撑身体。恐惧使她显得病恹恹的,恐惧扭曲了她的身体线条,让她看上去像是被人打碎了,然后又被恶意乱七八糟地粘在一起。他说:我叫约翰·伊西多尔,为著名兽医汉尼拔·斯洛特工作,我的名声很好,我有工作。 她以为这座楼里没人住,以为这儿荒弃了。 这一段几乎没有任何科幻装置,只有一块发软的人造黄油、一扇开了一条缝的门,和一个笨拙到让人不忍心看的自我介绍。迪克最锋利的时刻往往在这里:不是激光枪,是“我的名声很好,我有工作”。一个人要向另一个人证明自己配得上被开门,用的竟然是这么几句话。 如果你读到这里心里有点堵,那说明你已经通过了测试——虽然没人给你接表头。这种“还在走路、但已经被判了位置”的人,站内那篇《很多人还在走路,但已经死了》里还写过一些,可以对着读。蒙克的呐喊前,她说想好好欣赏一下
里克的第三个目标是卢芭·卢夫特。他在一座旧歌剧院里找到她,钢筋与石块垒砌的庞然内部像鲸腹。剧组正在彩排莫扎特的《魔笛》,第一幕最后一景。摩尔人的奴隶们抢了一拍,破坏了魔铃的简单节奏。 他坐在一层楼厅的前排,舒舒服服地听。帕帕基诺身穿鸟羽外衣,唱那句他每次想到都会热泪盈眶的歌词:假如每个勇敢的男人都能找到这样的魔铃,他的敌人就会立刻灰飞烟灭。 他心想:能让敌人立刻灰飞烟灭的魔铃在现实中并不存在,真可惜。接着他想起莫扎特写完《魔笛》不久就死于肾脏疾病,只活了三十几年,尸体埋在贫民公墓,连墓碑都没有。再接着他想:罗森联合在创造,而我在毁灭。他也是摧毁秩序的熵增过程的一部分。这种把音乐、死亡和自我审判搅在一处的段落,气质上离弥尔顿那类“欢乐与沉思”的古典对位并不远,《欢乐颂与沉思颂》里那条线,两百年后又被他接上了。 彩排散了。后台人员说卢夫特小姐去了博物馆,那里有个爱德华·蒙克的展览,她说想好好欣赏一下。里克心想:可是卢芭·卢夫特见不到明天了。 他们在博物馆找到她时,她正拿着一本作品目录册,完全沉浸在一幅画里。画里是个年轻的女人,坐在床边,双手扣在一起,表情中既有困惑和惊异,也有刚刚产生的敬畏。而菲尔·雷施——里克身边那个开始怀疑自己是谁的赏金猎人——停在另一幅画前:画里是个没有毛发的痛苦生灵,它的脑袋像个颠倒的梨,双手惊恐地捂住耳朵,嘴巴大张,无声地号叫着。它的痛苦喷涌而出,回荡的叫声激起涟漪,扭曲了周围的空气。这个男人或女人,不论男女,被自己的叫声所笼罩。它捂住耳朵,想要抵挡自己发出的声音。这个生灵站在桥上,周围没有其他人,它在孤寂中号叫。隔绝它的正是它的叫声,也可能是尽管被叫声隔绝了,它依然在号叫。雷施说:我认为,这肯定就是仿生人的内心。他用视线在画面里勾勒那个生灵用号叫激起的波纹,然后说,我的心情并不是这样的,所以也许我并不是……他没有说下去,因为有几个人走过来欣赏这幅画。 这句话停在那儿,比任何激光枪都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