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为了把母亲和妹妹从那个男人手里护住,先做的事是买零件组装一辆自行车,再用手表把上学路计时到秒。这不是励志故事。《青之炎》的开头安静得能听见海浪,也冷得能听见秒针。
早上八点多,134号车道,车还不多。微阴的天空里,鸢鸟和乌鸦成群乱飞,迎面吹来的风是冷的。相模湾风平浪静,层层海浪相叠拍打着海岸,激起一波波白色的浪花。山风从左侧吹向海岸,所以即使沿着海岸线骑车,也只能闻到些许海的味道。若向后看,应该能看见江之岛对面富士山隐约的山线。
栉森秀一踩着变速车的踏板往前。搬到东京都内的朋友每次见面都说:“你拥有的通学专用道真是太奢侈了。”可这条路一旦走成理所当然,感激之情就荡然无存,占据整个意识的只剩下“今天会不会迟到”。这一句轻得像随口一说,却是全书的第一道裂缝:一个男孩看不见自己脚下的奢侈。
栉森秀一轻快地踩着变速脚踏车的踏板往前行。相模湾今天也是风平浪静,层层海浪相叠拍打着海岸,激起了一波波白色的浪花。由于山风从左侧吹向海岸,所以,即使沿着海岸线骑车,也只能闻到些许海的味道。……秀一这辆宝贝的爱车,是三个月前新买的国际牌变速车,骨架是钛合金制,龙头则以碳纤材质制成的,可以吸收相当的撞击力。虽然这种钛合金制成的变速车只是基本款,但那市价也要二十四万五千元。即使那家自小学起便有往来的自行车店已打了相当的折扣,但要整台买下来的话,打工所存的钱也就全泡汤了。所以最后秀一只购买了骨架和龙头,剩余的部分就用之前旧有的变速车零件来组装。因为把烤漆费用也省下来的结果,最后的完成品有着贴有国际牌商标的金属骨架、黑色的坐垫,龙头上的把手还缠着黑色胶
二十四万五千元。打工存下来的钱。只买骨架和龙头,其余用旧车的零件拼,连烤漆的钱也省掉。一个十七岁的人,已经能极其冷静地判断:哪一部分值得花钱,哪一部分不值得。这种冷静,放在别处叫节俭;放在这本书里,你最好记住它。
他在给一个活人做时刻表
星期六,黄金周连假前,班会彻底失控。一、二堂课时只是比平常吵杂,到最后一堂班会已演变到无法无天的地步,有人开始乱丢纸团。导师犬饲外号“哈巴狗”,完全坐视不管。被选出来当主席与副主席的学生知道这是本班的班会文化,在一片嘈杂中严肃认真地进行会议。而秀一半闭着眼睛,宛如石膏像般坐在座位上动也不动。纪子在隔壁座位几次搭话,他一次也没理,她气起来,把切碎的橡皮擦屑往他身上丢。秀一被命中时心里也嘀咕了一下,但也没有认真回应。
一个人安静下来,不一定是心静。有时是把全部力气收进了别处。画人也是这样,最难的是让人物立住而不是僵住,站内那篇《别把人体画成僵硬的木偶》讲的就是这件事——而这一整间吵闹的教室里,真正在动、在蓄力的,只有那座“石膏像”。
放学后他骑车回家,从头到尾维持着全力奔驰时的七八成速度,中途用手表测时间。回到位于鹄沼的自家,从学校到家总共花了十六分四十三秒,和目标时间还差上一分钟。回程上坡多,速度减慢,被红绿灯耽搁的时间也“挺不值得”。不过自己还相当有体力,在直线的路上应该可以再冲快一点——没关系,反正还有练习的时间。
他在练什么?玄关里没有曾根那双不合脚的鞋子,那人今天也出差去了。曾根到七月底的行程,已详细打进电脑的计划表。秀一用“自行车赛车”这个关键字在网路上检索,找到了“南关东自行车竞技会”的网页,上头刊着上半期的比赛日程:四月三十日到五月五日的比赛预定在平塚赛车场举行。曾根参赌自行车赛一事,早在秀一的预料之中——沉迷于赌博的男人,周末固定三天每天一大早就出门,去处不做他想。
秒表、路线、坡度、红绿灯、赛程表、七月底。把这些句子并排放好,你会发现一个十七岁的人正在把另一个人变成一张可以计算的东西。他不喊,不哭,不解释。他只是练习。
玄关里那双不合脚的鞋
曾根隆司回来了。他是母亲十年前再婚又离婚的男人,素行不良、不务正业又爱酗酒,某一天突然来到这个家,大摇大摆旁若无人地住下来。而在此之前,栉森家的日子是“简单而幸福”的:母亲友子独立负担家计,妹妹遥香天真可爱。秀一绞尽脑汁想赶走这个人,求助警察、诉诸法律都无法达到目的。
所以“玄关里没有曾根那双不合脚的鞋子”这句才那么刺人。一间屋子的安全感,被缩减成门口有没有一双不属于这里的鞋。这本书里最安静的恐怖不是拳头,是鞋。
“父亲”这个位置被外来者占着的故事,不止这一本。站内另一本《如父如子》谈的是血缘之外如何做父亲;而这里,血缘之外走进门来的那个人,是曾根。同样是家庭,一本往里收,一本往外裂。书名里把“邪恶”和“幸福”并排放着的,还有《邪恶的幸福》——这两个词在这本书里,从来不是反义词。
第十章的小标题是一道电学公式
看目录就知道这位作者有多冷静:第一章往黑暗去、第二章车库、第三章龙恋之钟、第四章最后的稻秆、第五章电击作战、第六章春天的暴风雨、第七章心、第八章刺针飞弹、第九章豪雨、第十章Q=IVt、第十一章渡海而来的风。
第十章的小标题是一道电学公式。而这一章的开头,是雨。
拍打着屋檐的豪雨,将整个古老的木造房屋当成共鸣箱,创造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音乐空间。其中的主调,是仿佛用细筛将空气过滤后的纤细声响。拍打着窗户玻璃的雨滴声,和从水管流下来的雨水所发出小溪般的声音,两种声音混合在一起。秀一像是在发呆一样,倾听着雨声的合唱曲。右手抚摸着纪子的头发。她像是在听着秀一的心跳般,将右耳贴在他裸着的左胸上。
好的场景写法像直播——三种声音叠在一个共鸣箱里,读者立刻站在那间木屋里,《武松打虎那一段,为什么像直播》里说的就是这种让人物在纸上真正动起来的手艺。雨、心跳、头发,全是身体,全是声音,没有一句解释。
然后纪子撑起身子,慌慌张张地遮住身体,让他去拿衣服;烘干机按停,烟烟的热气迎面而来,制服还热热湿湿的;她瞪他:“你脸向那边啦!”这是全书里唯一不计算的部分。他无意识地绕着纪子的头发,说这是自己绕遥香头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