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 序
20世纪80年代初,在桂林召开全国会议,讨论并制定全国外国文学研究的长远规划,德国文学史也被列为重点项目之一。在讨论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时,大家一致推举冯至先生担此重任,而他却建议由我来主持这个研究项目。我当时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知识储备还不够充足,难以承担这样的重任。不过,从那时起我心中就有了一个强烈的愿望,编写一部规模较大的德国文学史,并在随后的教学与研究中为实现这一愿望做各方面的准备。到了20世纪90年代,我觉得自己已经有了足够的能力可以主持编写一部德国文学史,并制定了计划。计划中的这部德国文学史应当包括五卷,第一卷:从开始到17世纪文学(包括英雄传说、骑士文学、早期市民文学、17世纪文学);第二卷:18世纪文学(包括启蒙运动、狂飙突进、古典文学);第三卷:19世纪文学(包括浪漫文学、现实主义文学);第四卷:20世纪上半叶文学(包括从自然主义到1945年的文学);第五卷:20世纪后半叶文学(包括东西德文学和统一后的文学)。我的这一计划得到了安书祉、韩耀成、刘慧儒和李昌珂的支持,他们都愿意与我合作共同完成这一计划。由我拟定全部五卷的详细编写计划,我们五人每人编写一卷,具体分工是:第一卷,安书祉;第二卷,范大灿;第三卷,刘慧儒(在编写过程中刘慧儒因病无法完成全卷的编写工作,这一卷的后半卷由任卫东完成);第四卷,韩耀成;第五卷,李昌珂。1996年初我们正式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规划办公室提出申请,希望把新编《德国文学史》(五卷本)列为全国社会科学基金资助的重点项目。我们的申请荣幸地通过学科评审组的评审,获得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规划领导小组的批准。现在,这个由国家社会科学基金资助的国家重点项目终于完成了,一部二百多万字的新编《德国文学史》(五卷本)与读者见面了,这是令我们最感欣慰的。
我们的这部德国文学史既介绍文学事实,并对作家、作品以及文学时期、文学潮流做出准确的评价,更突出“史”的性质和特点。也就是说,我们把德国文学从发轫到20世纪90年代看做是一个统一的发展过程,每个文学时期、每个流派都是这一发展过程中的一个环节,每个作家、每个作品都是这一发展中的一个点。因此,我们这部德国文学史着重研究和阐述了德国文学从开始到现在是如何演变发展的,考察各个文学时期是如何衔接的,揭示文学流派、作家、作品的历史渊源和历史作用,从而说明它们同在它们以前和以后的文学流派、作家和作品的历史关系。为了实现上述主旨,我们这部德国文学史把下列五个方面视为重点:
第一,任何一种文学现象的产生、发展、变化和消失都与其所处的社会环境有密切的关系。比如,中世纪德国骑士文学的兴衰与德国骑士制的兴衰有直接关系,德国早期市民文学的特点是由德国手工业工人的特殊处境决定的;又比如,1933年以后多数作家转向历史题材,而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后最初若干年文学的中心内容是人们在法西斯统治下和在战争中的体验,这显然都是由当时的社会历史环境决定的。因此,探讨每一种文学现象(包括文学时期的更迭,文学倾向的兴起和消失,文学形式的出现和发展变化),每一个作家和每一部作品与当时社会历史的关系是本书的重点之一。
第二,文学生产者与文学消费者的社会地位、思想倾向、审美趣味对文学有重大影响,因而,文学生产者和文学消费者的演变和更迭也是文学发展的一个重要方面。例如,17世纪文学的生产者不再像16世纪的汉斯·萨克斯那样是一些没有受到正规教育、对外国文学所知甚少、经济上独立的手工业工人,而是一些受过正规教育、深受外国文学尤其是法国以及西班牙文学影响的、经济上依附于宫廷的市民出身的知识分子;文学消费者也不再是一般的城市市民,而是有教养的城市市民和贵族。这样形成的文学倾向就是排斥被称之为“贱民文学”的德国原有的市民文学,追求所谓的“高雅文学”。从18世纪开始,文学生产者几乎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市民知识分子,他们的独立意识越来越强,莱辛毕生为摆脱依附争取成为一个自由作家而斗争。歌德始终坚持这样一种观点:读者必须仰视作家,使自己的水平提高到作家的水平,作家绝不能俯就读者,把自己降低到读者的水平。这种绝不迁就读者的创作态度一直被一些作家所坚持,但结果是他们所追求的艺术越来越不被人理解,他们自己本人也陷入困境,因而艺术的危机、艺术家的悲剧就成为19世纪末期以来文学的热门主题。另一方面,从18世纪以来,随着教育的普及,能阅读的人越来越多,欣赏文学作品已从少数人的特权变成了大众的需求,文学作品本身也成了一种商品。在这种情况下,读者的需求就成为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大众文学因此应运而生。总之,文学生产者创作态度的变化,文学消费者需求的变化,以及他们之间的相互关系的变化,也是引起文学变化的重要因素之一,因而也是本书着重阐述的重点之一。
第三,德国文学的一个明显特点就是它的发展好像不是连续的,而是间断的,后一个文学时期似乎不是前一个时期的有机发展,而是对它的否定。例如,17世纪文学完全否定和抛弃了16世纪达到顶峰的早期市民文学的传统,而18世纪文学则是在批判17世纪文学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1830年在文坛崭露头角的青年作家又与以歌德为代表的18世纪文学势不两立;20世纪初出现的表现主义作家把反传统当做他们的纲领,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最初阶段的文学也是要与过去彻底决裂。当然,这种间断并非中断,而是发展中的一个过程。因此,阐明这样的间断也是一种发展,阐明德国文学是在连续和间断中发展的,同样也是本书的重点之一。
第四,德国文学的另一个特点就是外国文学对它的影响非常之大,可以说,它是在不断接收、消化、批判外国文学的过程中发展起来的。例如,正是由于接受了外国文学,17世纪的德国文学才打破了长期以来的闭塞状态,开始与欧洲文学接轨。但这样一来,也失去了德国特色,因而到了18世纪莱辛、赫尔德等人痛感德国没有自己的文学,创立民族文学成为18世纪德国作家共同的奋斗目标。正是经过这样的努力,才出现了歌德、席勒这样真正代表德意志精神的伟大的德国作家,而浪漫文学则是真正扎根德国的文学流派。又比如,1945年以后,西方文学充斥西德文坛,苏联文学是东德文学的绝对榜样。但西德从20世纪50年代以来,东德文学于20世纪70年代末,均以独立的姿态出现在世界文坛,它们各自拥有像伯尔和格拉斯、沃尔夫和米勒这样有世界影响的作家。因此,阐明德国文学在不同时期如何接受、消化、吸收外国文学,它是如何在吸收外国文学的基础上达到创新的地步,是本书的又一个重点。
第五,由于历史的原因,一直到19世纪末奥地利文学与瑞士的德语文学与德国文学几乎是一个整体,只是到了20世纪初独立的奥地利文学和独立的瑞士德语文学才初见端倪,即使如此,文学市场也是统一的,而且是以德国为中心。因此,如果奥地利的和瑞士的德语作家不想只成为“本土作家”,还想在更大的范围内得到承认,那他就必须让他的作品能够进入以德国为中心的文学市场,换句话说,他的作品就必须能够适应或者影响德国的文学倾向。正是由于这种特殊情况,我们的这部文学史不可避免地会涉及到那些其出生地在现在的或历史上的奥地利和瑞士版图以内的作家,阐明他们与德国文学的关系也是本书的重点之一。
新编《德国文学史》(五卷本)在编写过程中得到有关方面的关注和支持,尤其是译林出版社的章祖德先生和赵燮生先生更是给予热情关怀和完全支持。在此向他们表示衷心感谢。任何一部著作都不可能尽善尽美,我们的这部著作也一定会有不少疏忽和遗漏,不当和错误,我们渴望读者的批评指正。
范大灿
2005年3月
前 言
上世纪50年代我在德国莱比锡大学读书的时候,师从蒂奥多·弗林斯教授,曾经系统地学习过德国古代文学史。1959年回国,正值国内大张旗鼓地进行反帝反修斗争的年代,我在北京大学教德语,连教材里出现几个诸如刀、叉、牛奶、面包这样最基本的德语生活词汇,都被指责为“宣扬资产阶级生活方式”,怎么可以让古代文学中那些僧侣教士、帝王将相、骑士和贵夫人走进课堂来“毒害青年”呢?我于是把学过的书籍和资料通通“束之高阁”。改革开放以来,我们文教界也和全国其他各行各业一样,迎来了繁荣发展的新局面。学校里,早已被“批”得体无完肤、“改”得面目全非的文学课程又恢复了名义,陆续被列入教学计划;在书库深处尘封多年的所谓“封资修大毒草”也对学生开禁了。同学们的学习热情空前高涨,教师们教书的积极性也像冲破闸门的洪水一发不可收,都想赶快把失去的时光再找回来。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感觉,比起英法等其他语种,我们德语界对于德国文学的研究介绍显得不够,尤其古代文学这一部分还几乎是一片空白。我作为一名学过德国文学又当了多年德语教师的人能为中国的学生和读者做点什么呢?在这种情况下,我萌生了写一本德国古代文学史的想法。此后一些年,我在教课之余读了一些书,利用几次去德国的机会搜集了一些新的资料,终于在退休以后静下心来,动笔写作。
这一卷文学史包括古代日耳曼口头文学、中世纪僧侣文学和骑士—宫廷文学、早期市民文学以及17世纪的巴洛克文学,时间跨度从公元初到17世纪末大约一千七百多年,涉及日耳曼语、拉丁语、意大利语、古英语、古法语、古荷兰语以及古高地德语、中古高地德语和近代高地德语等近十种古代和近代语言。要把德国文学这两千年来经历的每一种变化,出现的每一个现象、每一位作家和每一部作品都详细阐明,写出一本学术专著或者一部百科全书式的工具书,不是这本书的目的,也是我的能力所不及。在这本书中,我只力图达到两个目标:
一是大体理清德国文学从开始到17世纪末的发展脉络,给德国古代和近代的文学史描绘一个基本轮廓。正如欧洲许多民族的文学一样,德意志民族的文学也是经历了由口头传诵到有文字记载、由僧侣垄断文坛到世俗文学兴起、由封建贵族统治文坛到市民阶级成为文学的主人等发展变化的。这些变化纵横交错,头绪纷繁,前后缺乏连续性。古代日耳曼口头文学是包括斯堪的纳维亚人在内的全体日耳曼氏族所共有,因为当时没有文字,除少数几件后来被记录下来外,其余的全都散失了。真正意义上的德国文学是从僧侣文学开始的。8世纪中叶,德国僧侣以拉丁语字母为基础创造了德语文字,他们从注释古代辞典和翻译拉丁语文献起步,接着自己开始尝试文学创作。然而,鄂图皇帝执政以后,他们强力推行罗马化,拉丁语主宰全部书面创作,德语被排挤在羊皮纸以外了。只有极少数德意志僧侣出于对祖辈遗产的依恋,偷闲在废纸或典籍的前后扉页上继续用古高地德语或古撒克逊语写作。例如,《希尔德勃兰特之歌》是在民族大迁徙后期产生的,因为当时没有文字,只是作为一首英雄歌在民间口头流传。直到德语文字产生以后,僧侣们掌握了书写手段,这才把这首英雄歌记录在纸上。因此,德国的僧侣文学也就包括了流传下来的古代日耳曼文学作品。这样,所谓“僧侣文学”主要是指从事写作的人是僧侣,他们的作品既有宗教内容的,也有世俗内容的,既有用拉丁语写的,也有用古德语写的,其间的关系错综复杂。为清楚起见,我在书中把僧侣文学分为四部分,即宗教内容的德语僧侣文学,宗教内容的拉丁语僧侣文学,僧侣们用古德语记录的日耳曼口头文学和他们用拉丁语创作的世俗题材文学。骑士—宫廷文学是随着霍亨史陶芬王朝引进骑士制度发展起来的,从兴起到衰落历时八十年。就时间而言,这个阶段不算太长,但在德国文学史上却是一个辉煌的时期。虽然说在此前四百年里,德语从诞生之日起逐渐发展成为与拉丁语具有同等价值的西方国家的文化语言,但那时用德语表达的一切,从广义上看,还只能算是一种翻译,只是把西方国家用拉丁语写下的精神成果介绍到德意志来。而从12世纪下半叶开始的骑士—宫廷文学,其重要意义则是在于它不再受命于外部的指令和需要,换句话说,德国文学第一次成为独立的艺术,同时培育出几位文学大师,他们第一次在世人面前理直气壮地说出德国人自己的心声和他们的阶级诉求,并为后世留下了一批经典之作。骑士—宫廷文学包括三部分,除骑士爱情诗外,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