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比斯闹瘟疫，俄狄浦斯发誓找出杀死前国王的凶手。盲人预言家当面对他说出真相，他勃然大怒，骂对方撒谎。他杀过一个年龄足以做父亲的男人，娶过一个和母亲年龄相仿的女人——这些他都知道，又都不知道。这本书讲的，是人如何一边追寻真相，一边把真相赶出去。

一个既知道又不知道的人，站在瘟疫里

底比斯遭了瘟疫。俄狄浦斯派人去德尔斐问神谕，回来的克瑞翁转述说：城里藏着杀人凶手，把凶手赶出去，瘟疫才会停。诡异的地方在于，俄狄浦斯似乎对前国王拉伊俄斯被杀这件事一无所知。他当场判了凶手死刑或流放，开始调查。

他召来盲人预言家忒瑞西阿斯。老人一开始劝他别查了。俄狄浦斯拒绝，态度越来越无礼。被激怒的忒瑞西阿斯说，是他俄狄浦斯自己的罪行污染了这座城市。俄狄浦斯的反应是暴怒。他先骂忒瑞西阿斯撒谎，再骂克瑞翁是凶手，说对方想借底比斯的灾难夺权。

站在他的角度，这反应并不荒唐。他在科林斯长大，从斯芬克斯手里救了底比斯，得了王位。他确实不觉得自己杀过谁。但索福克勒斯在剧本里埋了一串他自己记下又绕开的事实：他去问过神谕自己的出身，答案没让他安心；他在十字路口杀过一个年龄足以做他父亲的男人；他娶的女人，年龄和他母亲相仿。

索福克勒斯笔下的俄狄浦斯，像一个既知道又不知道的人。弗洛伊德在 1895 年写下的一个病例里，病人露西·R. 小姐说过一句话，几乎可以原样贴到俄狄浦斯脸上：“我不知道——或者，更确切地说，我不想知道。”

这是这本书真正的起点。萨克里松在《我的精神分析之道（万千心理）》里把俄狄浦斯从“恋母情结”的标签下拽出来，放回索福克勒斯的剧场：这出戏的主题不是乱伦，是一个人对真相的探寻，以及这种探寻内部那股同样强烈的反向力量。

涵容不是知道，是把无法承受的变成可以承受的

萨克里松给了一个可随身携带的区分：知道，和承受。

书里写：“涵容的工作是把无法承受的状态转变成可以承受的。”他借用比昂的模型，把这件事说得很具体——涵容是将身体状态转化为心理状态，从而使它们可以被诠释。也就是说，一个人先要有能力把某种东西装进来，它才可能被想、被说、被理解。

这个区分能解释很多事。为什么有些人一遍遍讲同一件伤心事，讲完却像没讲过？因为事情被说出来了，但没有被装进去。为什么有些真相摆在眼前，人却像看不见？因为看见它意味着先要承受它，而那一刻的承受能力不够。

俄狄浦斯不是蠢。他是底比斯最聪明的人，解开了斯芬克斯的谜。他缺的不是智力，是承受真相的容量。忒瑞西阿斯把真相直接扔给他，他接不住，于是暴怒——暴怒是一种把无法承受的东西弹出去的方式。

萨克里松把这个过程讲成一个辩证的游戏：直觉和概念化之间来回，涵容和诠释之间来回。分析师先要认同来访者内部世界里不可承受的部分，“可以说把它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书里说，这意味着治疗师可能会承受巨大的压力。

这听起来像一门手艺，其实是每个人都用得上的东西。面对一个反复出现的情绪，先别问“我为什么这样”。先问：我能不能先把它装下，哪怕只装五分钟。

马斯洛那句话被萨克里松引在书里：“许多心理疾病的主要原因是人们害怕认识自己。”害怕认识自己的情绪、冲动、记忆、能力、潜力和命运。这种害怕不丢人，它和求知欲在同一条线上来回拉扯。《恐惧给你的礼物》讲的也是这条线——恐惧不是敌人，它是一封还没拆的信。

从露西·R. 到俄狄浦斯，隔着一句“我不想知道”

索福克勒斯记录了这个神话，但他笔下的俄狄浦斯却表现得像一个既知道又不知道的人。这种情况和弗洛伊德对露西·R.（LucyR.）小姐的描述类似。在提到一件之前一直回避的尴尬事实后，她解释说：“我不知道—或者，更确切地说，我不想知道。我想把它从我的脑袋里赶出去，不再去想它，我认为后来我的确做到了”（Freud,1895,p.117）。

在脚注中，弗洛伊德谈到了一种奇怪的精神状态，在这种状态下，一个人同时知道又不知道一些事情。他也提到了自己的类似经历：“我被失明的眼睛所折磨”（p.117）。

这段引文里有个细节值得停一下：弗洛伊德说“我被失明的眼睛所折磨”。一个研究“看见”的人，用“失明”形容自己的状态。俄狄浦斯最后刺瞎了自己的双眼——索福克勒斯让他用肉身的盲，对应此前认知的盲。

易卜生在《野鸭》里让雷林医生说了一句更不客气的话：他给亚尔马用的，是“普通的那种治疗”，也就是保持他的自我欺骗。萨克里松把易卜生和弗洛伊德并置，指出两个人都看到了同一件事：真相本质上是健康的，但对真相的绝对要求本身有危险。比昂说得更狠——“核心罪行是俄狄浦斯发誓不惜一切代价揭露真相的傲慢自大。”

易卜生对“一个人能承受多少真相”的追问，在《娜拉关门之后，谁在洗碗？》里还能接着往下走。

今晚可以做的两件小事

书里没有给答案。萨克里松在引言里写，他出这本书是为了朋友、为了自己，也为了应对时光的飞逝。他的已故妻子伊丽莎白·达埃是“第一位也是最好的读者”。他和译者王觅每次线上见面都聊天气——奥斯陆的白日刚刚比黑夜长，澳门气温骤起骤落。这种小天，让相隔千里的人感觉同在一方。

所以今晚可以做的，不是什么大动作。

第一件：找一件你反复想起、又反复对自己说“算了”的事，用一句话写下来。不加解释，不加判断。写完折起来，放进口袋。这一步对应的是“涵容”最朴素的样子——先把它从身体状态变成一句可以被看见的话。

第二件：给一个很久没联系的人发条消息，只问天气。“你那边今天几度？”不问“最近怎么样”，不问“在忙什么”。就像萨克里松和王觅那样。

如果这五分钟让你对自己多了一点好奇，哪怕只是对“知道又不知道”这件事会心一笑，这份导游的活儿就算干完了。

书在架上，俄狄浦斯在台上，忒瑞西阿斯已经说完了他该说的。剩下的，你自己去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