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公园的魔法喷泉还在孩子们的笑声里落着水珠,费尔顿城最出名的坏女人却抱着一件黑布包裹的兵器出了门。整座城都在等她发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是第几轮,以及她刚刚决定不再选那三个被写好的选项。《她对此感到厌烦》从这里开始。

黑布滑下一角,露出银光

多琳抱着一个对娇小身躯来说过大的东西,黑布的一角滑下来,露出闪着金属光泽的尖锐物品的顶端。看见那一抹银光,她脸色煞白。莉莉丝随手把布盖回去:“镇定点,亲爱的。你现在的脸色让人觉得我是要在中央公园搞什么恐怖活动。”

这位莉莉丝·阿博特,阿博特公爵的长女,费尔顿城出名的蛮横女人。她偏执、易怒、狠毒,是仗着公爵女儿的身份为所欲为的坏女人——全城的人都这么讲。所以没人猜得到她下一秒要做什么。所以此刻她站在烈日下,抬着头看广场上那尊十米高的班布尔神石雕:铠甲、怒睁的双目、高举的宝剑,披风在身后飞舞,一副坚不可摧的战意。

玩家的编号是6237486。她在好友推荐下买了《女神录》,穿进游戏,成了莉莉丝。攻略完男主,她没回现实;为了离开,她只能把全部路线走一遍——一轮一轮,攻略所有男主,达成所有好结局,以及无数的坏结局。终于到了最后一轮,她可以选择最终的命运。然后她厌烦了。厌烦攻略,厌烦被保护,厌烦迎合。她把选项打碎了。游戏里的神质问她:我给了你荣华富贵与爱情,你为什么愤怒?

在别处,有人写过另一套关于读档与重来的想象,游戏里的成神与坠落,都在这篇《九百块买一张身份证,就能在网吧里成神》里。可莉莉丝的存档里没有金手指,只有一件反复被证明的事:她曾百般哀求父亲给她一件防身的武器,都被拒绝。阿博特公爵说“女人舞刀弄枪像什么样子,公爵府的骑士会保护你”的时候,大概不知道这会导致她数次死亡。后来她只能偷藏不易被察觉的匕首,又被有心人以暗藏凶器为由污蔑。

这就是她的处境:不是被某个男人害死,是被“应该”两个字反复害死。而这一轮,她学会了一件很小的事——不硬要,绕着走。她说要替哥哥艾伯挑一副弓箭,顺便为自己挑一副,顺便请父亲物色一位弓箭老师。理由正当,父亲很高兴:你是未来的王子妃,当然要做到最好。于是她站在武器店里,扫视满墙的武器。她自己都没想到,这次竟这么简单就来了。

一本大陆史,和一位从不出现的神

辛西娅公主的书房铺着厚地毯,墙上挂满勋章,最显眼的是一颗狼系魔兽的头。公主把女仆支开,告诉她书架第二排、第三列有本大陆史,是禁书,只有王族能翻。“你可以翻阅,但不能拿走。”

莉莉丝翻着翻着脸色沉了下去。王国史里,国王贤明勤政爱民,王位继承是继位者感受到神谕;大陆史里,神谕的背后是互相残杀、杀子弑父、兄弟相残、弑君夺权。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尘埃落定之后,还有一场清除异己的屠杀。神殿若站错了队,也会迎来大清洗。直到一切落定,神殿才公布神谕,说神赐福于新王。从始至终,班布尔神都没有出现。

这套“神不说话,而人间假借其名”的结构,在《当上帝决定不再沉默:一场关于意识与权力的思想实验》里被推演得更远。而在这本书里,它落在一个很具体的画面上:新年祭拜,侍女们为圣女穿上白裙,莉莉丝忽然笑问——假如我穿骑士装,班布尔神会认不出我的性别吗?侍女慌忙答,这是为了展示圣女的纯洁。莉莉丝又问,那你们觉得,神殿是个非常干净的地方吗?侍女们毫不犹豫地露出虔诚的笑容:是这样的,圣女大人。莉莉丝也对她们挤出了同样的笑容。

没有乐队,没有水晶灯,两个女人在夜里转圈

这本书里最锋利的东西,往往藏在这种笑容背面。多琳额头被印上了“愚蠢的东西”,那是一个证明清白的印记。她起初觉得解脱,恨不得让所有人看见:看吧,我是清白的。而当她把这种心情告诉莉莉丝,莉莉丝露出一种混杂着憎恶、怜悯与愤怒的表情。

莉莉丝在月色中站了起来。

她弯下腰,对多琳伸出手:“那么,美丽的小姐,虽然现在没有音乐,但是能请您和我跳一支舞吗?”

多琳抠着手:“可……可是,我已经快要把舞步忘得差不多了……不,我没怎么学过跳舞,我只是偷偷练过,跳得不好。”

“没关系。”莉莉丝抬头,笑道,“我也不是很熟悉男步。”

“那么……”多琳小心地将自己的手放在莉莉丝手上,“好吧。”

“来吧,”莉莉丝一手握住多琳的手,另一只手揽住了多琳的腰,“我教你,按照我说的节奏跳。”

这不是华丽的舞会现场,没有演奏舞曲的乐师,也没有华丽的水晶灯和觥筹交错的贵族们。

只有两个女人,在夜色里转着圈,跳着舞。

“一嗒嗒,二嗒嗒……”

旋转,舞动,好像真的有音乐在耳边。

“三嗒嗒,四嗒嗒……”

魔法灯将少女的影子投射到墙上。

幻想中的舞曲结束了。莉莉丝弯下腰:“非常荣幸与您共舞,多琳小姐。”

多琳也拉起了女仆裙,像模像样地回礼:“十分感谢您的邀请,莉莉丝小姐。”

当她们直起身后,都不可抑制地笑了起来。

前面她刚说过:“很多东西只是看起来美好。”多琳第一次喝红酒,皱着眉说好难喝——她原以为那东西很好喝,因为它出现在各种华丽的宴会上,被装在美丽的杯子里,被雍容华贵的贵族们拿在手里。

一只被抽出来的手

葬礼那天下着阴天。穿黑色丧服的人把白花扔在棺材上,闭眼祈祷。瘦弱的赫卡特·本森站在她肥胖的弟弟维德身边。莉莉丝知道这场意外会发生,没有阻止,也没有警告。她抱着赫卡特,说请节哀,良心有一点不安。

然后维德带着一个老头儿走过来,笑得亲热:“姐姐,快来和马洛伯爵打个招呼,他一直很想认识你。”赫卡特还没来得及回头,莉莉丝明显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僵住了,脸色惨白。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六十多岁的伯爵有什么爱好,他的第五任妻子刚刚死去。

老伯爵握住了赫卡特的手。莉莉丝把那只手从老伯爵的手中抽出来,握在自己手里:“我也受不了自己亲爱的朋友因失去家人而伤心,能允许我和我的密友私下聊一聊吗?”

书里没有把这一握写成胜利。她身体也在抖,她甚至想抽出藏在身上的匕首。但那只手被抽出来了,握住了。这样的动作在书里一再出现:射箭班被迫解散,小姐们来取回弓箭和手套,大多没有来,来的几个一摸到自己用过的手套就哭了起来;古娜把黛碧的弓扔在地上,用力踩了几脚。私奔、羞辱、流言、“拉皮条的女人”。有人推波助澜,借题发挥。莉莉丝攥紧拳头,辛西娅公主闭上了眼睛。

如果要把这本书接下去读,我会把它和《田老师打工记》摆在一起——都是把人放进一条重复的轨道里,看他还剩多少自己的动作。

今晚,做两件极小的事

书里的莉莉丝从不做宏大宣言。她做的都是能被拍下来的动作:把兵器用黑布包好带去公园;在父亲面前把“我要武器”换成“我要为哥哥挑礼物,顺便请位老师”;在葬礼上把一只手抽出来,握在自己手里;在阳台上倒两杯红酒;在夜里邀请一个人跳一支没有音乐的舞。

所以今晚,只做两件。

一,找一张纸,写下过去一年你对同一个人说过三遍以上的同一句话——对父母、对上司、对伴侣都行。念出声,听一听它是不是你的声音。如果不是,那句话就是别人替你写好的选项。

二,倒两杯红酒(或任何你想尝又没尝过的东西),先自己喝一口,老实说出它好不好喝。然后问身边那个人同一句话。多琳说的是“好难喝”,莉莉丝没有纠正她。


这五分钟如果让你对自己更满意一点,哪怕只是产生了一丝会意,导游的工作就完成了。现在可以放下这篇文章了。别急着记住什么,去读原著,去读属于你的那一本。莉莉丝在书里睡了三天才醒,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辛西娅公主正在文件上做批示,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你也可以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