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患了红眼病。医生说不能吃生鱼片，他的嘴不答应，当场和眼睛吵了一架。这场官司被写进《东坡志林》。书里还有买田、请郡、等弟弟归乡，和一个七十岁儋州老人谈青苗法。

原文很短。“余患赤目，或言不可食脍。余欲听之，而口不可”，口说：“我与子为口，彼与子为眼，彼何厚，我何薄？以彼患而废我食，不可。”苏轼不能决。口又对眼说：“他日我㽽，汝视物，吾不禁也。”一个经历过乌台诗案、被贬到黄州惠州儋州的人，在笔记里为一口生鱼片和自己的身体谈判。这不是名士风流，是肉身在具体地讨价还价。他把病痛写成一个可以观看的场景，两个小人在他脸上吵架，他站在旁边，暂时不做裁判。

这种口与眼的官司，今天还在打。凌晨你明明困到在地板上睡着了，却仍赖在床上刷手机，就是口与眼的另一种版本。你明明困到在地板上睡着了，却仍赖在床上刷手机那篇把这种拉扯拆成三台机器。苏轼没有机器，他只有嘴和眼睛，但他把这场官司记下来了。记下来，就是处理它的开始。

他把“迁谪流离”拆成一天一天过

《东坡志林》的写作时间，从元丰年间到元符四年，前后二十多年，大体从被贬黄州开始，到遇赦内徙。赵用贤序说“生平迁谪流离之苦，颠危困厄之状”，又说“襟期寥廓，风流辉映”。这两句话放在一起，就是这本书的张力：苦难是真的，风流也是真的。

书里不写“我如何战胜苦难”。写的是：患赤目时和嘴吵架；读佛经时用眼睛比喻法身、报身、化身；在儋州听七十多岁的允从老人说青苗法；在润州想着买田；在广陵请郡时算水路，从南郡到梓州，溯流归乡，载家书而行，筑室种果于眉，等子由回来一起养老。然后一句“不知此愿遂否？言之怅然也”。这些条目都在《东坡志林》里，中华书局这个本子把它们按门类排开，读起来像翻一个人的抽屉。

还有一条更小的。韩愈诗云“我生之辰，月宿南斗”，苏轼因此知道韩愈是磨蝎宫，而自己“以磨蝎为命”，于是说“平生多得谤誉，殆是同病也”。一个北宋人和一个唐朝人，隔着几百年，因为同一个星座认了同病。这不是玄学，是他在漫长贬谪里找到的一种解释自己的方式。他还把管仲的话抄下来当私记：“畏威如疾，民之上也；从怀如流，民之下也。”又说“此语乃当书诸绅，故余以‘畏威如疾’为私记云”。大道理被他缩成一句可以随身带的话，像把一件厚衣服折小，塞进包袱。

“不知此愿遂否？言之怅然也”

今年吾当请广陵，暂与子由相别。至广陵逾月，遂往南郡，自南郡诣梓州，溯流归乡。尽载家书而行，迤逦致仕，筑室种果于眉，以须子由之归而老焉。不知此愿遂否？言之怅然也。

这是《请广陵》一条。苏轼把退休计划写得像一张水路图：广陵、南郡、梓州、眉山；船里装家书；到了眉山，盖房子，种果树；等子由。最后一句“不知此愿遂否？言之怅然也”，把前面的具体全部悬空。他没有说“一定回去”，也没有说“回不去了”，只是把愿望和不确定并排放在一起。

书里还有一条《买田求归》。元丰七年春，苏轼从黄州移汝州，沿江而下，到金陵、真州、润州一带，先后计划在金陵、润州买田，最后在常州宜兴买得田地。佛印要为他在润州附近买田，他想起十多年前在这里写诗说过，如果有田便归隐。买田不是投资，是给自己找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可那个地方，后来也没有真正回去。

这种“静候”的姿势，在《静候葡萄成熟时》里也有回声。书名里的“静候”不是被动，是把该做的事做完，然后等一个不一定来的结果。苏轼在杭州知州任上给王庆源写信，说“衰病怀归，日欲致仕”，又说“致仕有期，则拜见不远矣”。他五十五岁，已经开始为退休经营。可真正提出致仕，是建中靖国元年六月在常州，那时他已经“百病横生，四肢肿满，渴消唾血，全不能食者二十馀日矣，自料必死”。七月二十八日，他去世。那个“筑室种果于眉”的愿望，没有实现。

一个背柴的老人，把均贫富的算术说破了

《东坡志林》不只有苏轼自己。儋耳进士黎子云告诉他一件事：城北十五里左右有唐村，村里有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允从，问：“宰相何苦以青苗钱困我？于官有益乎？”子云解释，官府是怕贫富不均，富人经营得利越来越富，穷人借一还二，卖田典口也还不上，所以用青苗法来均贫富。允从笑说：“贫富之不齐，自古已然，虽天公不能齐也，子欲齐之乎？民之有贫富，由器用之有厚薄也。子欲磨其厚，等其薄，厚者未动，而薄者先穴矣！”

这个比喻很具体：想把厚的磨薄，让薄的跟厚的一样，厚的那块还没动，薄的那块先破了。苏轼记下这句话，然后说“负薪能谈王道，正谓允从辈耶？”一个背柴的老人谈王道。苏轼没有把他写成乡野奇人，只是记下他的原话和那个“器用之厚薄”的比喻。这是《东坡志林》的另一种笔法：不急着替别人总结，先把话原样放在那里。注释里说，苏轼在《齐高帝欲等金土之价》中也引用过《孟子》的“物之不齐，物之情也”。可见他认同允从的观察，但他没有在笔记里展开一篇政论，只让一个七十岁老人的话留在纸上。

欧阳修说，没有别的诀窍

书里还有一条关于写作的。孙莘老曾趁机会问欧阳修写文章的诀窍，欧阳修说：“无它术，唯勤读书而多为之，自工。世人患作文字少，又懒读书，每一篇出，即求过人，如此少有至者。疵病不必待人指擿，多作自能见之。”苏轼记下这句话，说“此公以其尝试者告人，故尤有味”。

这句话放在《东坡志林》里，像一条暗线。苏轼自己就是“多作”的人。他写红眼病，写摩羯座，写买田，写儋州老人，写八蜡是“三代之戏礼”，写佛经三身，写改观音咒：“咒咀诸毒药，所欲害身者，念彼观音力，两家总没事。”他把观音的慈悲改得更像人间的慈悲。这些条目长短不拘，有的像段子，有的像史论，有的像日记。它们不是被组织好的“东坡思想”，是一个人在不同时刻留下的痕迹。欢乐与沉思，在苏轼这里从来不是两件事，《欢乐颂与沉思颂》所处理的两种目光，在他笔下常常是同一双眼睛。

如果你读到这里，对自己更满意了一点，哪怕只是想起自己也曾和身体吵过架，导游工作就完成了。去吧，放下这篇文章，去读属于你的原著。